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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扶微出侯府时，雪已经停了。

    老太君派两个婆子跟着，老刘亲自套车。车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北侯府的匾额。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从前她以为，只要陆承璟信她，她便能一直留下去。如今她能靠的，只剩肚子里这个还没来的孩子。

    白云观在城西半山腰，香火不盛，却胜在清静。观中道姑认得侯府马车，忙将她们迎进去。

    两个婆子扶着柳扶微进殿上香。

    她跪在蒲团上，低眉垂眼，像真是来替腹中孩子求平安的。香烟缠在她苍白的眉眼间。

    她腹中空空如也，连孩子的影子都没有，却已经要在神佛面前替它求命。

    拜完香，老刘从殿外进来，低声道：“姑娘，药铺那边说药还要等等。后殿清静，姑娘可先去歇一歇。”

    柳扶微垂眼：“也好。”

    两个婆子要跟，被老刘拦下：“两位妈妈先去前头喝盏热茶，药一到还要劳烦二位去验。”

    柳扶微扶着老刘的手，绕过偏廊，进了后殿。

    后殿比前头冷。佛灯半明，案上供着旧经卷，香灰积了一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火吹得轻轻一晃。

    郑延昭就坐在佛灯旁。

    他今日穿着月白锦袍，外披狐裘，眉眼含笑，看起来干净得不像会出现在这种交易里。可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还没散干净。

    柳扶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郑延昭慢慢放下茶盏：“白云观求子最灵，柳姑娘倒会挑地方。”

    柳扶微脸色微白：“二公子慎言。”

    柳扶微抿紧唇，从袖中取出绢纸，放到案上：“图在这里。完整的。”

    郑延昭没有急着拿，只看着她的手。

    她指尖很白，袖口下露出一截细腕。他的目光从她手背移到颈侧，又落回她脸上，像沾着热意。

    柳扶微被他看得指尖一僵：“二公子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你答应我的，也该兑现。”

    郑延昭按住绢纸一角，展开看了片刻。双生槐、山势、巷道、城西走势，都在纸上。

    他的指腹擦过最后一道纹路，低笑：“归藏。原来在这里。”

    柳扶微心头一跳，强压住不安：“图我已经给了你。”

    郑延昭抬眼：“柳姑娘要的，是一个能落在侯府名下的孩子。”

    这句话在后殿里落下，连佛灯都像暗了一瞬。

    柳扶微看了一眼供案后的神像，声音压低：“这里是后殿。”

    郑延昭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所以呢？”

    “你要在神佛面前说这些？”柳扶微往后退了半步，“二公子不觉得不恭敬么？”

    郑延昭笑了。

    “拿假孕骗侯府，拿旧图换孩子，还要把别人的血脉塞进陆家族谱。”他俯身看她，声音懒散又轻，“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要替神佛守规矩？”

    柳扶微脸色一白。

    郑延昭伸手，指节挑起她垂落的袖带：“你若真敬神佛，今日就不该来。”

    柳扶微猛地抽回袖子：“你答应过我。”

    “本公子没说不答应。”郑延昭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唇上，“只是柳姑娘不会以为，一张图放到案上，一个孩子就能凭空来吧？”

    柳扶微耳根一烫，眼底却冷得厉害：“这个孩子，将来只能姓陆。”

    “只要侯府认，谁敢说他不姓陆？”

    郑延昭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你如今已经有了月份，老太君信，侯府也认。差的，不过是让假的变成真的。”

    他说着，低头靠近她耳侧。

    “时候对，脉象对，日子对。等孩子生下来，谁会问那一夜灯下的人是谁？”

    柳扶微呼吸一紧：“放手。”

    郑延昭偏头看向旁侧那道小门：“柳姑娘方才说这里是后殿，不可对神佛不敬。”

    他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那边走。

    “那便换个地方。”

    柳扶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后殿旁边连着一间厢房。门半掩着，里头点着一盏灯，屏风后隐约铺着软榻，显然早就备好了。

    她心口一沉：“你早就安排好了。”

    郑延昭看着她：“柳姑娘既然敢来，便该知道本公子想要什么。”

    柳扶微想甩开他。

    可出了这扇门，她什么都没有。假孕撑不了多久，陆承璟已经起疑，荣国公府也不会再白白替她遮掩。她要留在侯府，要让老太君护她，就必须有一个真的孩子。

    良久，她抬眼看他，脸色苍白，眼底却没有泪。

    “若这个孩子不能落在侯府名下，我便是死，也会把这张图的事抖出去。”

    郑延昭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威胁本公子。”

    他抬手擦过她鬓边，指腹在她细白的颈侧停了一瞬。

    “柳姑娘，你比本公子想的有意思。”

    柳扶微偏开脸。

    郑延昭没有再逼她说话，只握着她的手腕，推开了那扇厢房门。

    柳扶微站在门槛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后殿供案上的香烟。

    她低声道：“今日的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郑延昭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放心。”

    门合上时，外头一盏佛灯忽然暗了下去。

    后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香灰无声落着。

    午后，柳扶微从厢房出来时，脸色比来时更白。狐裘领口拢得很高，遮住颈侧一点浅红。

    郑延昭站在廊下，把玩着那张绢纸：“柳姑娘记得回去好好养身子。”

    柳扶微只觉得恶心：“别忘了你的承诺。”

    郑延昭垂眼看着绢纸，忽然将它往灯上一送。

    火舌舔上纸缘。

    柳扶微猛地转身：“你做什么？”

    郑延昭看着绢纸卷成灰：“如今知道下一条路的人，只剩你我，还有那个阮惊霜。”

    火光映在柳扶微眼底，像一点冷冷的红。

    郑延昭以为烧了图，便能拿住她。

    可他不知道，她也留了一手。

    前殿的两个婆子等得有些急，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柳扶微扶着门框轻咳：“后殿风大，有些头晕，便多歇了一会儿。”

    婆子不敢多问，忙扶她上车。

    回镇北侯府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指尖隔着衣料覆上小腹。

    那里仍旧空着。

    可她要让这个空处变成真的。

    要让它姓陆。

    马车停在栖雪院外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陆承璟已经不在院门前。

    柳扶微快步进屋，关门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中炭火烧得很旺，可她指尖仍旧冰凉。

    许久，她才坐到妆台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

    玉扣不过指甲大小，月白色，背面刻着一枚极浅的“郑”字纹。

    这是她从郑延昭狐裘内襟上取下来的。厢房里灯影昏暗，他低头靠近她时，衣襟松散，那枚玉扣正好硌在她掌心。她那时退无可退，却还是一点一点，用指甲将玉扣掐了下来。

    若郑延昭将来不认账，这枚玉扣便能证明他今日来过。可若落到陆承璟手里，她便再也说不清楚。

    柳扶微指尖发抖，将玉扣压进妆奁底层的旧木匣里，又用几支旧钗和碎绢盖住。

    木匣合上的一瞬，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扶微猛地抬头。

    门外，丫鬟低声道：“姑娘，侯爷方才派人来问，白云观求来的平安符放在何处。老太君要看。”

    柳扶微脸色骤然一白。

    她今日根本没有求平安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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