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匣中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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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辞回到王府时,天色还未亮透。暖阁灯火未熄,阮惊霜披着氅衣坐在榻边,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过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旧匣,油布裹着,泥水未干,匣面上有一道暗色血痕。阮惊霜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指尖微微一蜷。“谁的血?”裴烬辞将旧匣放到案上:“陆承璟的。”
屋中静了一瞬。阮惊霜看着那道血痕,没有问他伤得重不重,只道:“他也去了?”裴烬辞点头:“比本王早一步。旧宅起火前,他守住了槐树下的石板。”阮惊霜垂下眼。她怨过他也恨过他,可他满身是血守住的,是她母亲最后留下的东西。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他那伤……重吗?”裴烬辞顿了一下:“左臂划了一道,不浅。自己缠的布条,走的时候还在渗。”
青梧应了一声去了。阮惊霜转回头时,目光和裴烬辞碰了一下。他站在案边,手还放在旧匣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注意到他把灯盏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原本那盏灯放在她和旧匣之间,不偏不倚,如今灯影在他那一侧多落了一截。很小的动作,像无意。
阮惊霜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她不打算拆穿他,只是低下头去看旧匣,嘴角那一点弧度很快被压住。裴烬辞也没有说什么,取出匕首割开油布,动作比方才稍重了一点。旧匣打开时一股潮湿霉味散出来,最上头是一方旧帕,边角绣着一枝霜花。阮惊霜伸手拿起,指腹碰到那朵霜花时整个人僵住了——母亲的针脚。她幼时怕冷,母亲总爱在衣角帕角绣一枝霜花,说她名字里有霜,便要把霜留在最亮的地方。她攥紧旧帕,指节泛白。裴烬辞将灯盏挪回正中,没有出声。
旧帕下压着几页残纸,纸张受潮边缘烂了大半,却还能看清几行字。“庚戌年冬,西境三州报粮三十万石,实发十六万七千石。”“荣丰号转银三万两。”阮惊霜一行一行看下去,呼吸渐渐发紧。这些残页还不够定罪,可这几家商号的来路若顺着查,不怕查不到人头上。
残页最底下压着半封信。信纸发脆,字迹却还清楚。阮惊霜一眼认出那是母亲的字,手指抖了一下。裴烬辞伸手扶住她的腕:“慢慢看。”她展开信。“霜儿若见此信,切勿急鸣冤。阮家案中,郑家只是其一。真账分三处。槐下一处,书楼一处,活人一处。若你还活着,莫信——”信到这里被水浸断了。
阮惊霜的目光落在那句“若你还活着”上,忽然不动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裴烬辞以为她没看完,却看见她攥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泛白。她没有出声,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泪落下来,砸在信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湿痕。很安静,像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了一点。裴烬辞伸手,将她握着信纸的手轻轻拢住,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干燥温热,没有用力。
阮惊霜低头看着信纸上的泪痕,声音有些哑:“我母亲病重那年,阮家刚被抄。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替我选了一门亲事,选了镇北侯府。她说侯府那位将军打过仗治过军,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说这话时她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了,却还是把帖子改了三遍。”她停了一下,“她算尽了一切,没有算到自己的女儿会被人绑上寒玉榻取心头血。”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几乎被雪声盖住。裴烬辞一时没办法说“不是你的错”,安静等她说完,才低声道:“她替你选了一条路,你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其实那条路本不该走到头。她真正替你留的路,你才刚刚摸到边。”阮惊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着头,被他拢住的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像在确认一件事。片刻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匣中:“我没事。”
裴烬辞拿起匣底那枚铜钥匙,锈得发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归藏。“这封信和钥匙都在一处,书楼应该就是下一处。”阮惊霜看着那枚钥匙,把眼底那点湿意压回去:“荣国公府知道旧宅了,他们不会停。”裴烬辞收起钥匙:“那就让他们动。他们一动,路才会露出来。”
(阮惊霜看着那枚钥匙,收了收情绪,她想起方才青梧出门送药的身影,忽然低声道:“我送药给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烬辞抬眸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片刻后:“没有。”
“你挪灯了。”
裴烬辞没有否认。他把铜钥匙放回她掌心里,指腹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他替你守了宅子,该谢。只是下回送东西,可以不用半夜。”
阮惊霜垂下眼,耳根泛了一点薄红:“……知道了。”)
同一时刻,荣国公府。郑延昭听完回报,脸上的笑意淡了。“旧宅没烧成?”黑衣人低头:“裴烬辞赶到了。陆承璟也在。”荣国公沉着脸:“侯府那边漏了。”郑延昭转了转扇柄:“不是侯府漏的,是柳扶微被人盯上了。”荣国公道:“旧匣已经进了摄政王府。”郑延昭拿起那张半图,指腹压过纸上的双生槐:“阮家把东西分开藏,就一定还有下一处。她不是要孩子么?旧宅的东西丢了,她给的半条路不值这个价,拿下一条路来换。再告诉她,周大夫的药压不住了。假脉拖太久,老太君迟早会疑心。”荣国公皱眉:“你别逼太急。”郑延昭漫不经心笑了一声:“急的不是我,是她。”
侯府里,陆承璟高热了一夜。伤口被火气和雪水一激,半边手臂肿了起来。府医替他换药时他疼醒过一次,睁眼便问:“旧宅呢?”旁边小厮忙道:“侯爷放心,旧宅保住了。”陆承璟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又问:“她知道吗?”小厮垂着头不敢说话。陆承璟看着帐顶,烧得发红的眼慢慢暗下去。这时周良端着一只小木盒进来:“门房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治伤的。”
陆承璟偏过头,他伸手握住瓶身,指尖在瓷面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是谁送的。他知道答案。他把药瓶贴着掌心慢慢攥紧,像握着一件该放下却放不下的东西。她给他送药了。可这瓶药越好的药,越像在说两清。他闭了闭眼:“收起来吧。”周良接过药瓶,没敢多问。
天快亮时,回条送进了栖雪院。柳扶微靠在榻上展开,上头只有几行字——旧匣已失,半图不值。若要孩子,拿下一条路来换。她盯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周大夫的药压不了太久,陆承璟已经开始疑她,若荣国公府这条路断了,她腹中这个假孩子迟早会变成催命符。她把回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进铜盆,她抬手抚上小腹,脸上那点柔弱慢慢褪去。“下一条路……”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让侯府先乱起来。”吹灭烛火,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她闭上眼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温顺柔弱的柳姑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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