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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延昭回府时，身上的脂粉香还没散尽。

    花厅灯火正亮，幕僚已经在紫檀案旁候了许久。案上铺着一张薄绢，墨迹未干，画着半幅细密纹路，山势、路径、交汇处，末端的树影画得最重。

    郑延昭懒懒坐下，用扇骨挑开绢纸。

    看清那棵双生槐时，他笑了一声：“她倒真记住了。

    幕僚低声道：“二公子，比对过了，应是阮家旧宅西墙根。阮太傅当年那本边军粮草账册，多半就埋在那棵树下。”

    郑延昭没急着答。他的指腹擦过纸上树影，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柳扶微送来的？”

    “是。侯府车夫老刘亲自送的。条子上说簪子已经不在她手里，但她还记得半条路。”

    郑延昭嗤了一声：“半条路也敢拿来谈条件，胆子不小。”

    幕僚迟疑片刻：“她开了价。”

    “什么价？”

    “要一个孩子。能落在侯府名下的孩子。”幕僚声音更低，“若侯府不成，落在国公府名下也行。”

    厅中静了一瞬。郑延昭忽然笑了，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笑起来眉眼风流，可那笑意沾着酒气和脂粉气，轻浮得厉害。“她倒是不挑。”

    幕僚没敢接话。郑延昭靠回椅中，慢慢转着手里的玉扇：“她腹中那个，原本就是咱们给她搭的台。周大夫开的方，浮脉草掺进安胎汤，脉象浮滑，老太君信，侯府也信。她借着这个假肚子压住和离、拖住陆承璟，倒也算有点用。”

    他说着，眼底那点笑更深了些：“如今她嫌假的不稳，想要真的。”

    幕僚低头：“二公子，此事若真做，怕不好收场。”

    “有什么不好收场？”郑延昭抬眼，“她自己开口要的。一个病恹恹的侯府姑娘，拿半幅图来换一条活路。她想要孩子，总得有人给她。”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近乎下流。幕僚垂下眼，不再接话。郑延昭脑中闪过柳扶微那张脸。见过她两次，每次都裹着狐裘缩在席末，脸白得像纸，眼尾总带着一点红，像随时会碎。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并不软，细细的，像钩子。病弱是真，心狠也是真。这样的女人若真被逼到榻边求他，怕是比花楼里那些只会笑的女子有意思多了。

    他将绢纸折起，起身去了东院。

    荣国公的书房灯还亮着。郑延昭把绢纸放到案上：“阮家旧宅西墙根，双生槐下。柳扶微送来的半图。她要换一个孩子。”

    荣国公沉着脸看完：“你应了？”

    “还没有。”郑延昭在旁边坐下，坐相散漫，“先把东西挖出来。账册到手，她拿什么谈价？”

    荣国公冷冷看他：“别把你在外头那些风月心思带进来。柳扶微是棋子，不是你的玩物。”郑延昭笑了笑：“父亲放心。我分得清轻重。”荣国公没有信他，只道：“今夜动手，手脚干净些。”

    “挖得到就带回来。”郑延昭站起身，语气轻慢，“挖不到就一把火烧了。空了三年的旧宅，烧了也没人问。”他走到门口，荣国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闹出人命，你兜得住？”郑延昭头也没回：“烧个空宅，能闹出什么人命。”

    门合上，风雪从廊下卷过。他将那张绢纸收进袖中，低头理了理衣襟，唇边还挂着一点笑。柳扶微要孩子。他倒想看看，她能为这个孩子低头到什么地步。

    深夜，西郊阮家旧宅。陆承璟先到一步。他能赶来，是因为昨夜从柳扶微手中拿走银簪后，心里始终压着一根刺。他不愿信她有问题，却还是吩咐人盯着栖雪院后门。老刘一出府他便收到了消息——车夫去了荣国公府别院，随后别院后门有人带着火油往西郊去。

    听见“阮家旧宅”四个字时，陆承璟脸色就变了。那是阮惊霜的家。他已经负了她太多，不能再眼看着她最后一点旧物被人烧干净。他带着几名旧部赶到时，西墙外已经插了一圈火把。后院那棵双生槐下，泥土被翻开大半，有人正用撬棍凿青石板。陆承璟翻墙进去，长剑出鞘，劈开挡在树前的人。“谁派你们来的？”没人答他，刀光直接压了上来。

    陆承璟一脚踢开火油坛，冲到槐树根旁。青石板已经被撬起一角，露出底下潮湿黑泥。他伸手按下去想把石板压回，身后刀风擦着左臂划过，血立刻涌出来，染透袖口。他闷哼一声反手刺中那人肩胛，可下一瞬有人厉声喊：“搜不到就烧！”火把被扔向墙根，干柴遇火，火舌一下窜起半人高。火油味在夜风里散开，呛得人喉间发苦。陆承璟跪在槐树根旁，一手压着石板一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滴下落在青石板边缘，很快被雪水冲淡。他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只知道不能烧。不能再让阮惊霜失去什么了。

    院外传来马蹄声。裴烬辞赶到时西墙已经烧起一片火光，他翻身下马，一眼看见槐树旁半跪着的陆承璟——衣袖染血，袍角被火燎黑，狼狈得不像一个侯爷。裴烬辞没有问他为何在这里，抬手下令：“灭火，拿人。”南砚带人冲入院中，拆了门板压火。火势被逼回墙根，黑衣人见势不对纷纷撤退。雪被火烤化又很快结冰，满院都是焦味和黑灰。东西保住了，宅子也保住了。

    裴烬辞走到槐树下，低头看了一眼陆承璟按着的青石板。陆承璟脸色发白，声音哑得厉害：“底下有东西。”裴烬辞蹲下身撬开石板，一只油布旧匣躺在黑泥里，匣面沾着陆承璟的血。他将旧匣抱起，指腹擦过那道血痕，眸色微沉。陆承璟扶着树站起来，左臂还在滴血。南砚递来布带，他接过来自己缠紧，疼得额角冒汗却没有出声。

    裴烬辞看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事？”陆承璟沉默片刻：“我盯了栖雪院的人。”裴烬辞眼神一冷，陆承璟低声道：“柳扶微那边，有人去了荣国公府。”风雪骤然一紧，这句话落下院中像更冷了。陆承璟看着那只旧匣忽然扯了下唇角：“别告诉她我来过。”裴烬辞没答。陆承璟垂眼看着青石板上自己的血：“她不会想见我的。”他转身走入雪中，步伐不稳，没有回头。

    裴烬辞抱着旧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片刻后翻身上马。雪越下越大，旧宅身后的双生槐被火燎黑了一截，却仍旧立在风雪中，像有什么东西死守多年，终于等到藏在地下的旧事重见天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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