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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桀摇摇头，嘴角牵出一个让她安心的弧度：“没事。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给沈先敲晕了。”

    “呦嚯，没想到小神仙还有两手嘛。”叶云秋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整个人累瘫在椅背上，那副全副武装的劲装和她此刻懒散的坐姿形成了滑稽的对比，“那我先缓缓，休息一下。”

    葛桀看她连面纱都没摘、满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不把面纱摘了？”

    “不了。”她接过茶杯，无力地摆摆手。茶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她只是端着，也不喝，像是连抬手揭面纱的力气都要省下来。

    “你的组织出问题了？”葛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睛上——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被压到极深处才勉强藏住的焦灼。

    “岂止是出问题了！”她哀叹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首领死了。再过不久就是内斗，十个人抢一个位置，抢不到的九个都得死——过段时间我可能出不来了。你要自己小心。”

    她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目光突然变得认真而锋利：“不过放心，我已经把很多打算暗杀你的人都提前解决掉了。这个无情道的人是个意外的漏网之鱼，差点就让她钻了空子。”

    葛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有无数次想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庞，想替她把那副从不轻易摘下的面纱揭了，想让她至少在他面前可以不用这么累。可那只手却始终悬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奢求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你也要小心自己。”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叶云秋忽然伸手抓住了他那只摇摆不定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蒙着面纱，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冲他笑得灿烂极了，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光都盛在里头给他看：“等我回来哦。”

    “嗯。”葛桀垂下眼，小心且轻巧地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划过，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耳朵悄悄红了，有些不太自在地挪开目光，生硬地转了话题，“我下一步就去阳野了。”

    “阳野啊……”叶云秋收回手，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细细地咀嚼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再开口时，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苦涩，“万事小心。如果我回得来的话——”

    她停住了。那些在舌尖翻滚了无数次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真的……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吗？骊的内斗从来只有一个结局：十人夺令，九死一生。她从小在那个地方长大，太清楚那扇门一旦踏入便意味着什么。

    “我会用八抬大轿在阳野门前将你迎娶回家的。”葛桀忽然开口，语气郑重而轻缓，像是在许一个比江山还重的承诺。他俯身向前，小心而真挚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及她微凉的皮肤时，眸子里翻涌的是止也止不住的心疼。

    “真的？”她抬眼看他，眉眼弯弯，仿佛盛满了星辰。那一刻她不是一个杀手组织的少主，也不是什么月下双刃无敌的剑客，只是一个听到了心上人说会娶她回家的姑娘。

    “只要你愿意。”

    “好。”她拉过葛桀的手，将自己蒙着面纱的脸轻轻地贴在他的手心里，闭上眼睛，像是在他的掌心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等我回来。”

    “好。”

    两人做了最后的告别。可当告别的仪式都已完成，两人却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他们看向彼此，都可以从对方眸中望见浓密的不舍——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明明该各自飘远了，却还在用最后一点叶尖勾着对方不肯松开。

    “明天一起去玩一趟可好？”葛桀主动发出邀请。

    “好啊。”叶云秋答应得风轻云淡，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相约。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这个节骨眼上出去玩有什么不对劲——组织内乱在即，骊的少主却要和一个男人去逛街——也完全没有把那个压在她头顶上的死局放在心上。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她从命运手里偷来的。偷来的时光，当然要挥霍得痛快。

    第二天葛桀见到叶云秋时，对方已经梳妆完毕，站在院子里等他。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光晕里，她如一朵刚出水的荷花，亭亭玉立地站着，不躲不闪，不遮不掩。看到他走进来，她先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桀，好久不见。”

    她没有戴面纱。一身粉红色的长裙，头上插着一支纯银的吉云簪子，乌发间那一点银色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却也是最能让他心动的模样。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是她在他面前独有的样子，是旁人永远没有机会看到的叶云秋。

    葛桀仔细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描到唇角，从发间的银簪看到裙摆的褶皱。他似乎是想把这几年错漏的时光全都补回来，将爱人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刻在心底最深处，刻到即便闭上眼也能描摹出她的轮廓。

    “确实好久没见了。”他走上前，声音有些低，“你……不伪装一下？”

    “不伪装啊。”叶云秋将自己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到葛桀的手心里，仰起脸看他，眼底有一丝狡黠，更多的却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你保护我，可好？”

    “好。”葛桀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小而凉，骨节分明，是一只握剑的手，也是一只此刻愿意放下所有防备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在街上。距离上一次这样并肩而行，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但这一次的漫步和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你追我赶的少年意气，没有年少无知时的嬉笑打闹，曾经的过往与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他们走得比以往更加安静，步子比以往更加默契，就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渐渐趋同。两个人的心，在这一刻贴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

    “待会儿陪我去买一支发簪可好？”叶云秋拉着葛桀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小女儿娇态。

    “好。只要你中意，多少支我都给你买。”

    “那我还想，等我回来之后，你亲手给我束发，可好？”

    葛桀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整个人愣在原地，脚步都忘了迈。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蹦出一个字来，那副样子和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

    叶云秋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廓，忍不住就想逗逗他，歪着头凑近了问：“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葛桀闷闷地答道，脸却诚实地又红了一层。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那个“愿意”里藏着的千钧重量，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那我们走。”叶云秋挽起葛桀的手臂，笑得像是正午的太阳一般温暖。

    两人在一家卖发簪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摊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簪子，金的银的铜的，镶玛瑙的嵌玉石的雕檀木的，琳琅满目花样繁多。叶云秋的目光从一排排簪子上扫过去，葛桀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片刻后，两人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同时抬手指向了同一支簪子。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碰了个正着。他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见葛桀和自己喜欢的是同一款，叶云秋小手一挥，豪气十足地拍板：“老板，就它了！”

    老板笑呵呵地探过头来想看看是什么簪子这么合二位客官的眼缘，一瞧却发现那不过是一支吉云样式的纯银簪子，素净得很，在一堆花里胡哨的簪子里甚至有几分平平无奇。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越是素净的东西，越是挑人。不是簪子寻常，是戴簪子的人不寻常。

    “二位客官眼光真好，这簪子出自一位老师傅之手，以银为底料，点缀了些许玛瑙，寓意两人之间幸福美满。”

    “甚好啊。”叶云秋满意地点点头，葛桀也觉得不错。

    “那就给我娘子——给这位姑娘包起来吧。”葛桀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可惜前面那两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跑了出来。

    叶云秋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当场拆穿他。

    待两人离店铺远了，叶云秋才抬起头来，眨着眼睛看似好奇地问道：“咦，刚刚你叫我什么来着？”

    “无事。”葛桀不敢看她，耳根上的红晕非但没退，反而又有蔓延的趋势。

    叶云秋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问你个问题——你喜欢的到底是长大后的这个我，还是小时候跟在你后面的那个我？”

    “都喜欢。”葛桀看着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他的目光认真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论证的事实。

    “但如果我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葛桀愣住了。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眸子，试图从那双桃花眼里找出分毫撒谎的痕迹。可叶云秋像是故意似的，将头扭向了一边，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和一头乌发间那支新买的银簪。

    “那我也不知道。”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吐出这五个字。声音里有茫然，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哼。”叶云秋显然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将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塞回葛桀手里，转身便走。她走得并不快，似乎每一秒都在等着他从身后追上来。可人海汹涌，片刻间便将她那抹粉红色的身影吞没在了熙熙攘攘的街头。

    葛桀想要追，可满街都是攒动的人头，他根本找不到该往哪个方向迈步。他忽然想起了叶云秋给他的那只木哨，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小包里翻出来，举到唇边——却顿住了。哨底那一行小字赫然入目：只准吹三次，不准试音。他将哨子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好几遍，最终还是舍不得吹响它，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哨子妥帖地收回怀中，捏着那支吉云银簪，独自回去了。

    回到住处，葛桀直奔茶馆，把沈先从茶馆里揪了出来。沈先趴在桌上，眼神迷离脸颊酡红，明明喝的是茶，状态却和喝醉了酒一般无二，抬头看见葛桀便咧嘴一笑，喊了一声：“小徒弟？”

    葛桀无奈地皱眉：“谁是你小徒弟？”

    沈先晃了晃脑袋，似乎清醒了几分，摆了摆手：“没事，没谁。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之后几天我们就启程去京城阳野，如何？”

    “几天之后？”沈先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怎么，这么着急？”

    “还好。”葛桀垂下眼，目光在桌上某处虚虚地落着，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只是这个旅程拖得太长了，有点心焦了。”

    “那就走吧。只是可惜了，我这喝茶吟诗的好日子要一去不复返了。”

    “你之前过得还不够多？”

    “好日子又怎么会嫌多呢？”沈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朝他遥遥一举，那姿态像是在敬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果然不懂享受。”

    “那就这样说定了。”葛桀按了按怀中的那支银簪，像是要隔着衣料确认它还在，“三日后启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云落京后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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