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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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寒张了张嘴,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半张脸。他看着那片在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朝沈先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却认真的笑容。
“师父,我如今活了十多年,虽说经历的事不算多,但也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倒出来的。之后的日子还长,让您慢慢了解,行吗?”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承诺——不是不肯说,只是还没准备好。
沈先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他太知道什么叫“还没准备好”了。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痛快地一点头:“好。那今天咱们讲点什么?就先讲讲君王之道如何?”
“嗯。”谢晓寒悄悄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些天。沈先讲课从不按章法来,今天讲帝王心术,明天扯到农田水利,后天又拐去谈各地风土人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偏偏每一榔头都砸在谢晓寒从未想过的地方。赶集的日子,沈先总会拖着谢晓寒去街上转悠,美其名曰“了解民生”——看小贩怎么吆喝,看买家怎么砍价,看米铺的掌柜如何不动声色地在秤上做手脚,看卖菜的老妪怎样用一张油纸包出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谢晓寒起初只觉得无聊,后来慢慢发现,集市上那些熙熙攘攘的面孔里,藏着书本上从不会写的另一种学问。
这天赶完集,两人照例拐进常去的那家茶馆。一踏进门,谢晓寒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茶馆正中间端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袭深色锦袍,面料考究,虽未佩官印鱼袋,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肃穆之气。他坐在那里,方圆几张桌子竟无人敢靠近,空气都仿佛被压沉了几分。谢晓寒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这种气场他见过,在那些曾登门拜访养父、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大人物身上见过。
然而沈先看了这人一眼,非但没有丝毫局促,反而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家兄长打招呼:“老友,好久不见啊。”
那位大官员抬起头,看见沈先的瞬间,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动了几分,微微颔首:“沈公子,好久不见。来一起品?”他说话的语调不急不缓,却在目光掠过沈先时深深地停了一下——那一眼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沈先迅速朝身后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谢潮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面对他的注视既不行礼也不躲闪,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站着,像一棵还没长成却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展的树。
谢潮平愣住了。
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漾出细密的涟漪,溅了一滴在他虎口上,他竟浑然不觉。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用力按了按,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按回去。然后他朝那个少年招了招手,声音平稳得不露痕迹:“是沈公子的朋友吧?来,坐。”
谢晓寒有些懵。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既已开口,他不能失了礼数。他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叔叔好。”
轻飘飘的三个字。
谢潮平心底忽然漫起一股无端的情绪,又酸又涩,像是被人用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他看着谢晓寒,微微一笑——这孩子行礼的姿态,抿嘴的样子,甚至那双眼睛微微垂下的弧度,都像极了自己那已经过世的妻子。
“什么叔叔。”沈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笑着拍了拍谢晓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纠正,“喊伯父。他可是我的老朋友了,你这辈分不能乱。”
谢晓寒不明就里,乖乖改口:“伯父好。”
“欸。”谢潮平应了一声,脸上立刻绽放出几道深深的皱纹,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怎么都收不住。他微微俯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小朋友喜欢喝什么茶啊——哦不,应该先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谢晓寒。”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对茶的接触不是很多,什么都可以的。”
姓谢。谢潮平的目光闪了闪,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又松开。他微笑着点点头,神情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这样啊。没事,这样也挺好的。喝茶嘛,开心就好,不用讲究那些有的没的。”
“嗯。”谢晓寒乖巧地应了一声。
谢潮平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尝尝。”
“谢谢伯父。”谢晓寒双手接过,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他整张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太苦了,苦得舌根都在发麻,和他之前喝的那些清淡的茶全然不是一个路数。
谢潮平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不急,嗯?擦擦。”
谢晓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手帕,耳根微微泛红。虽说跟着沈先来喝了好几次茶,但他对那些入口极苦的茶始终接受无能。他埋着头擦嘴,余光无意间一瞟——一片雪白的衣角在茶馆门口一闪而过。是沈先的衣裳。师父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出去做什么?自己待会儿不会又要一个人走吧?他心里冒出一连串疑问,但碍于谢潮平还坐在对面,只好把不安压回肚子里,继续端着茶杯陪这位初次见面的伯父喝茶。
谢潮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你的父母在这座城市吗?”
谢晓寒抬起茶杯的手一顿。那一顿很轻很短,杯中的茶水只晃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我养父前不久刚去世。”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暴露了那点藏得并不深的脆弱。
“走了?”谢潮平端着茶杯的手又是一抖,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明显,茶水溅出来烫在他虎口上,他才回过神。他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那你现在是在何人门下?”
“在葛桀门下。”
“葛桀?”谢潮平略一思索,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这个名字了。朝堂之上,葛丞相家那个不省心的逆子,传闻中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就叫葛桀。他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年,眼底多了一丝审视与担忧,“他待你可好?”
谢晓寒的心中顿时提起了几分警惕。此人与自己非亲非故,不过是师父的朋友,怎的突然问起这些来?问父母,问门下,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是在盘查什么。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明显收了几分:“很好。”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不肯再透露更多。
“那就好。”谢潮平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了少年竖起的防备。是自己心急了——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偏偏此刻沉不住气。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暗自点头:警惕性很高,很好,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越看越满意,索性又唤店家上了几饼珍藏的好茶,一壶一壶地泡给谢晓寒练手,从水温到冲泡时间,从闻香到回甘,讲得细致又耐心,像是在用茶水浇灌一株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幼苗。
不知不觉喝到了饭点,两人起身走出茶馆。谢晓寒一出门就开始四处张望,脖颈转得飞快,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那抹白色的身影。还好——沈先就在不远处,见他们出来立刻笑嘻嘻地迎上来,仿佛刚才的离开不过是去解了个手。谢晓寒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先一手揽一个,带着两人往酒楼走去。
到了酒楼,沈先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竟把谢晓寒和谢潮平安排在了一张长凳上并肩而坐,自己则远远地躲到另一张桌子旁,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吃饭,活像个在欣赏自己牵线成果的月老。
谢晓寒在谢潮平身边坐得浑身不自在。这位伯父对他的关心实在是太多了——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替他盛汤,问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连他筷子往哪个盘子伸的次数多都默默记在心里。谢晓寒低头扒着饭,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暖炉烤着的刺猬,暖意是好的,可他浑身都不得劲。
就在这时,沈先忽然端着酒杯悠悠地晃过来,冷不丁丢出一句话:“要不以后就让晓寒去谢潮平家里学习吧?”
谢晓寒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先,眼睛瞪得大大的,瞳仁里倒映着沈先那张笑嘻嘻的脸,像一只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推他的小兽:“为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种被舍弃般的茫然和震惊。
沈先难得收敛了嬉笑的神色。他放下酒杯,认真地解释道:“再过不久我们就要走了,到时候你跟着我们东奔西走,就没有办法再安安心心地学习了。我知道你心里头,比起跟葛桀走遍四海,其实更想留在一个地方好好读书。今天遇到我这位故友,他喜欢你,也愿意照顾你,刚好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安心学习的环境。”
“是的,晓寒。”谢潮平接过话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却还是藏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可以教你很多东西,你可以暂且不必跟着葛桀他们走。”
“哦。”谢晓寒闷闷不乐地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有再说一句话。
谢潮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心疼得紧。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谢晓寒的肩膀,温声道:“放心,伯父会照顾好你的。你想要什么,伯父都可以给你。”
“嗯。”谢晓寒静静地坐着,不再做任何抗议。他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他很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通知他一声罢了。什么“碰巧”遇到故友,什么“刚好”可以提供环境,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说辞。在他们那里,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都早已注定。养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不是谁都可以像葛桀那样,轻轻松松地把选择权交到一个人手上的。
沈先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望向谢晓寒低垂的眉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转瞬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
“不生气了,出去玩玩,嗯?”谢潮平放下筷子,从袖中抽出手帕替谢晓寒擦了擦嘴角,然后揽住他瘦削的肩膀,带着他走出酒楼。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落在谢晓寒的肩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沈先结了账便追上来,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远远的影子。
天色渐晚,街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谢潮平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身边沉默的少年,忽然开口:“话说,你叫谢晓寒,对吗?”
“嗯。”
“是你养父给你起的名字?”
“是。”
谢潮平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像是在反复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袖袍微微鼓动。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喉咙里翻滚了一整天的句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亲生父亲找到你了,会怎么样?你会怨他吗?”
问完这句话,他的心跳都加速了几分。他甚至不敢侧头去看谢晓寒的表情,怕从那孩子的眼睛里看到怨恨、冷漠,或者更糟糕的——毫不在意。
谢晓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温暖的光晕,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更早时候的自己。夜风拂过他稚嫩却早熟的面庞,他在灯火阑珊处轻轻开了口,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想了也没有用。只是会在特别无助、特别难受的时候,有那么片刻的埋怨吧。怨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怨他为什么把我弄丢了。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天亮就忘了。”
谢潮平心中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他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这样啊。不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你跟着伯父,你要星星要月亮,伯父都给你摘下来。”
谢晓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街灯的光晕落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清淡而疏离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礼貌,却唯独没有一个孩子听到承诺时该有的欢喜。
“伯父,其实没有必要的。如果你是看到我,想起了你的某个孩子——我始终都不是他。”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字字都扎在人心上,“大人了,要认清现实啊。”
说完,他轻轻挣脱了谢潮平的手臂,快步朝前走去。暮色与灯火在他身后交织,微风吹起他单薄的衣摆,将他纤细的身影衬得越发清瘦,像一道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剪影。
谢潮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他攥紧拳头,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拽住了谢晓寒的手。
“晓寒。”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词锋,那些运筹帷幄的城府,此刻全部化作了苍白无力的沉默。他只是拉起谢晓寒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粗糙的指节硌在少年柔软的手心里,像一段无法言说的往事。
“你怎么想都没有关系。怨也好,不认也好,不想说也好——伯父都会在这里。”
谢晓寒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手。手掌宽厚,指节和虎口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心想,这双手和养父的手很像。
但他不想再细想了。
今天他有点累了。累到不想去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想去琢磨沈先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伯父,不想去追究这场邂逅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安排与算计。就让自己在这充满谎言的温柔里待上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他垂下眼帘,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灯火在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沈先远远地靠在墙边,抬头望着渐次亮起的星辰,将手中那壶从酒楼顺来的酒慢慢灌进了嘴里。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眼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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