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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一把将行李甩上马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葛桀咧嘴一笑：“额，我也没干啥——就是教了那群小孩几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再跟他们念叨念叨‘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兴致来了还高低给他们讲了讲秦始皇对长生的那点痴心妄想，还有曹操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野史。”

    他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有几分心虚，“你是不知道，那帮孩子可爱听了，回去就跟爹娘显摆。结果呢，他们的思想就不可避免地和他们爹妈的思想起了冲突——你想啊，好好一个娃，突然回家张口闭口‘道可道非常道’，当爹的能不慌吗？一来二去，全来怨我了，从此人送外号‘小疯子’。”

    葛桀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是闲的。”

    沈先“啊哈哈”地干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爬上马车。葛桀把装着小五的笼子稳稳地放在行李最上面，自己坐上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程。

    车轮碾过潮湿的官道，朝汉城方向驶去。

    马车驶入汉城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青灰色的街道上。葛桀将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前，敲响了房门。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谢晓寒站在门后，看见葛桀的瞬间表情明显一愣：“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计划有变。”葛桀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晓寒侧身让他们进屋，目光落到葛桀身后的沈先身上时又是一愣，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笑嘻嘻的陌生人：“怎么又多了一个？”

    沈先低头看着门口这个半大的少年，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谢家的孩子？他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随即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在谢晓寒头上揉了一把：“小伙子，人多力量大懂不懂？”

    谢晓寒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拍开，转身追上葛桀，语气里透着急切和不甘：“可我学的东西还不够多！我的底子还不够厚，师父留下的东西我还没学完！”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声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葛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装着小五的笼子抱出来，递到谢晓寒怀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道：“没事。我们还会在这里停留一阵子，先不急着带你走。如果你需要，你也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之后再叫人来接你。”

    谢晓寒接过笼子，将小五轻轻放在地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弯腰去搬行李：“所以我还可以继续学习，是吗？”

    “嗯。”葛桀点头。

    谢晓寒明显松了一口气，扛起行李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对他而言，每一天可以继续学习的时间都是从命运手里抢来的，他不敢浪费一丝一毫。重要的人都没能护住，如今有人给他机会变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喂，小伙子。”沈先靠在门框上，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谢晓寒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角落里那个人。他隐匿在门后的阴影中，面容半明半暗，让人看不真切。角落里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嘻嘻哈哈地走出来，走到阳光下，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我叫沈先。天天闷头学习有什么好玩的？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可以出去玩。但必须先学完，才能出去。”谢晓寒一板一眼地回答，那语气不像个少年，倒像个老成的小先生。

    沈先失望地撇了撇嘴：“少年啊，你要懂得劳逸结合——”

    谢晓寒没有理他，抱起书径自走了。他不需要什么劳逸结合，他只需要变强。变强到足以保护那些还没失去的人。

    夜深了。葛桀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所有的行李都归置妥当。他安顿谢晓寒上了床，又给沈先安排好了房间，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木纹的纹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女孩。从颜府月夜那一次相见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他记不太清，只是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子都像在数着米粒过日子。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荡开，酸涩的，焦灼的，又带着隐秘的期待。葛桀说不太清这种感觉，它让他有些不安，又让他无法挣脱，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思绪，将他整个人按进一潭温吞的水里，既无法呼吸，又不舍得挣扎。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转了好几个身，最终还是被席卷而来的困意打败了。

    第二天沈先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了。葛桀不在，谢晓寒也不在。他慢悠悠地穿好衣服，叼着只包子满院子找谢晓寒。小木屋从外面看着不大，可走进院子里，沈先只能发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慨——小小的一间屋子，里面竟连练功的木桩和专门的练习室都不曾落下。

    他敲了敲木桩，磨损的痕迹还很浅，但已有了一定年头。沈先咬了咬包子，自言自语地嘟囔：“葛桀是真的有钱啊……要是能早点碰上他，我是不是能少挨几顿饿？”他歪着头认真想象了一下不用饿肚子的生活，最后只是揉了揉脸，把那些没用的念头揉散。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找谢晓寒。

    他顺着回廊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终于在尽头最安静的一间小书房里找到了正在读书的谢晓寒。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书简。

    “你学好了不？”沈先敲了敲本就敞开的门，非常自觉地迈了进去。

    “还有十篇文章。”谢晓寒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

    “你一直都这样学？”沈先挑挑眉。

    “嗯。学六篇，复习六篇。”谢晓寒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平的，像是被问过无数遍这个问题。

    沈先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大步上前，“哎呦”一声大喊，一把将谢晓寒从书堆里拽了起来，书简哗啦散了一桌：“都说圣人无为也不敢为，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你翻来覆去学的都是别人嚼过的东西，还没有老师指点你，学习效率有多低你知不知道！与其这样浪费大把时光，不如出去玩玩，把这揠苗助长的功课先放一放，在和大自然接触的过程中去悟书中大道。揠苗助长只会让你这株小苗活活枯死的！”

    谢晓寒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懵懵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先把好几部典籍里的句子拆散了揉在一起，拼成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有几分道理吗？好像有。但也好像全是歪理。他一时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真的有学问，还是在信口胡诌。

    “我……”谢晓寒刚要张嘴反驳，就被沈先抬手制止了。

    “要不这样，”沈先弯下腰，语重心长地看着他的眼睛，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你拜我为师，我教你书中的大道——注意，不是皮毛，是大道。我教你正确的学习方法，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还带你出去玩，一举三得，怎么样？很不错吧。”

    谢晓寒狐疑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笃定地吐出几个字：“我并不觉得。”

    “哎呀没事，你早晚会知道这样做的好处的。”沈先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开始了他那套半哄半骗、真话假话搅成一锅的说服大法。他引经据典又东拉西扯，把四书五经里的圣人之言和街头巷尾的俚语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后来谢晓寒脑子都转不动了，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很久很久以后，谢晓寒回想起这一天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会拜这个飘忽不定、虚无缥缈得像神仙又像神棍的人为师。只是木已成舟，容不得他反悔了。

    沈先带着新鲜出炉的徒弟一路飞奔到集市。市集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摆满了街道两旁。可谢晓寒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一丁点兴趣都提不起来，目光平静地掠过糖人、泥偶和杂耍摊，步子不急不缓，倒是沈先在旁边这儿瞧瞧那儿摸摸，兴奋得像是第一次逛集市的人。走了一整圈都没找到什么好玩的，沈先叹了口气，决定带谢晓寒去茶馆。

    午后的茶馆里只有零星几个散客，茶香混着午后慵懒的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沈先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为谢晓寒和自己各沏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清嗓子，难得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咳咳，作为你的师父，我决定授课的第一步，就是先了解一下自己的徒弟。”

    谢晓寒端正地坐着，闻言立刻回答：“谢晓寒，男，无父无母，现借居于葛桀家，有一个妹妹谢晓玖……应该没了吧？”

    “哎呀。”沈先扶了扶额头，茶水差点洒出来，“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谢晓寒，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正经到几乎不像他的郑重，“我是想知道你之前经历过什么。我连自己徒弟的来路都不了解，又怎么能确定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

    谢晓寒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目光像是被那几片翻卷的叶子吸进去了。自己的过往吗——那些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谢晓玖从秋千上摔下来时惊恐的眼神，那个曾经叫“家”的地方轰然倒塌的声音。那确实是一片他人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是他封在一层又一层沉默下面的禁区。

    茶馆里安静了很长一瞬。窗外有鸟鸣和远处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沈先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端着茶杯，等着。他等过人，等了整整五年，所以他有的是耐心。

    茶香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浮动着。谢晓寒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云落京后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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