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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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暴雨如天漏了一般往下泼,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葛桀每次走到窗边,都能看见那个被称为“小疯子”的沈先蹲在对面屋檐下,专心致志地折腾他手里那把破旧的油纸伞。瓢泼的大雨就在他三步之外轰鸣,他却从不撑开伞来遮雨,任凭雨丝斜扫打湿半边肩膀,只一个劲儿地在那白花花的伞面上描画着什么,整个人沉浸得近乎疯魔。
暴雨停歇的最后一天傍晚,店小二敲开了葛桀的门,递上那把油纸伞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嫌弃:“那位疯子乞丐非让我转交给您,说什么完璧归赵。”
葛桀接过伞,在灯下一寸寸撑开。伞面上那些旧日的小磨损已经被仔细修补过了,用的是极细的针脚和相近的皮纸。真正让他目光一凝的,是伞面上那密密麻麻的地图和标注——墨迹深深浅浅,显然不是一次性画成,而是用了不同时间、不同颜料反复增补的结果。
地图上标明了全国势力中较有权势的官员的管辖范围,几家垄断一方的巨商经营脉络,三大将军各自的驻军区域,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大小势力,甚至有几个关键位置直接标注了领头人的名字、性格特征和所属派系。寥寥几笔之间,一张庞大而隐秘的权力网络便赤裸裸地铺展在白底伞面上。
葛桀心中暗暗一惊。这地图虽画得粗糙,纸张简陋,用的墨也像是从锅底灰一类东西里刮出来的,可上面标注的许多内容,连他动用各方眼线都没能查清,这个蜷缩在小县城屋檐下乞讨为生的疯子,却标得明明白白。
他将伞合上,指尖在油纸面上轻轻敲了敲。看得出来,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疯子手里确实握着些东西。若是真让他在此地等来了他口中的那“另一场雨”,等到他倒向了别人,或是自己成了气候,恐怕对他正在谋划的事业有诸多不利。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
葛桀没有再往下想。这一次,他没有戴那张桃色面具,也没有带那把油纸伞,而是带了两顶斗笠,独自走入了雨帘之中。雨水打在斗笠边缘,碎成细密的水雾。
屋檐下,沈先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葛桀摘下斗笠露出真容的瞬间,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公子你来了?”
他的震惊藏得很好,但葛桀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伞上的地图是你画的?”
“全部出自本人之手。”沈先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哪儿来的颜料?”葛桀扫了一眼他身旁的地面,空荡荡的,连个破碗都没有,与上次来时一般无二。
“乞讨多年,还饿着肚子,省下的每一口饭钱都攒着,只为今朝。”沈先依然嬉皮笑脸的,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那一句“饿着肚子”背后,是整整五年用残羹冷炙换来一点锅灰、赭石,在破伞上一笔一划描绘天下的漫长等待。
“你来自哪里?”葛桀盯着他的眼睛。
“之后慢慢告诉你。”沈先眨眨眼,笑意不减。
葛桀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诶诶——!”沈先瞬间变了脸色,慌乱地追出屋檐,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衣衫打得透湿,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配上那张清瘦的脸,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我错了我错了,公子留步,我现在就给你讲!”
葛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另一顶斗笠扣在沈先头上,带着他走回屋檐下,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沈先松了口气,抬手正了正那顶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他终于不用再淋雨了,肩膀却开始后知后觉地发颤。他咽了口唾沫,收起嬉笑的神色,声音低沉下来:“我是前皇商沈家的最后一人。沈家以米铺开遍全国,鼎盛时天下米价,半数出自我沈家的账房,连皇帝吃的米都全部来自我家。按理说,我沈家本可以继续那样风光下去,奈何前皇帝对沈家的资产起了觊觎之心——就在我考上状元的那一天,他抄了我全家,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我全族。”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本来我也难逃一死,但谢家家主在皇帝面前替我求了情。皇帝便剥了我的官职,夺了我状元的名分,将我流放到这座什么都没有的小县城,让我自生自灭。于是,”他摊了摊手,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就开始了这看不到尽头的乞讨生活,整整五年。”
沈家。
葛桀心头一震。这个曾经富可敌国的名字,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了。昔日天下谁人不知沈家米行?如今竟落得这样的下场,举族覆灭,仅剩一脉,沦落街头。饶是他见惯了权力倾轧下的白骨,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
“其实来这里之前,很多人都想招揽我。”沈先絮絮叨叨地往下说,语气里还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眼神深处慢慢透出一股葛桀极为熟悉的情绪——那是对旧日生活的深切怀念,和对庙堂之上的刻骨愤恨,两股火焰交缠燃烧,烧了整整五年都不曾熄灭,“只是我不想去罢了。跟了谁都不安全,万一他们哪天也被抄家了,皇帝老儿又要借机来取我的顶上人头呢。”
“谢家家主为什么要替你说话?”葛桀问道。
“额……”沈先搓了搓手臂,方才淋了雨的寒意到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他的嘴唇有些发白,“我先前帮他们找过他们家的小公子,出了一份力。再加上别的许多地方,我也都帮过他们一些。虽然到现在那小公子还没找到,但谢家家主念着旧情,又怀着惜才之心,替我到皇帝面前求了情。若非如此,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找谢家的小公子。葛桀将这条信息暗暗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样。”
他沉默片刻,重新开口,语气比先前郑重了几分:“我之后还要历经几座城,耗时会很长。你所期待的那场暴风雨,可能并不会那么快到来。你……”
他停顿了一下。
“还会跟着我吗?”
沈先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嬉皮笑脸都不一样,是一种缓慢的、用力的、发自骨子里的笑。雨水沿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公子啊,你知道我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等了多久吗?”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雨中晃了晃。
“五年。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一天我都在等,等一场能掀翻这皇朝的暴雨。如今终于等到你来了,你问我怕不怕等这短短几个月?”
他将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认认真真地看着葛桀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只要你不弃我,沈先这条命,就耗得起。”
葛桀沉默了一瞬,将斗笠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大半张脸。雨水从帽檐滑落,碎在他肩头。
“走吧。先去酒楼收拾一下自己。雨什么时候停,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好——耶!”沈先一下子跳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压了五年的弹簧骤然松开,激动得差点把斗笠甩飞出去。他仰头看了一眼漫天雨幕,雨水打在脸上,五年来的第一场雨终于不再是冷的。苍天不负有心人,这场雨终于让他等来了。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碾磨着一个人的名字。
老皇帝,你的报复,已经在路上了。
葛桀带着沈先避开小二回到酒楼。考虑到小二对沈先由来已久的偏见,两人一路遮遮掩掩,绕了半天的路才摸到房门口。好不容易进了房间,葛桀二话不说,直接拎起沈先的后领将他扔进浴桶里。
“半个时辰之内洗完,滚出来。”
沈先根本没来得及回应,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落水声在房间里回荡。水花溅得老高,他狼狈地从水底扑腾出来,却忍不住咧嘴笑了——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沾到热水。
第二天清晨,暴雨终于停了。雨水冲刷过的黑瓦黑砖干净得发亮,檐角偶尔滴落一两颗水珠,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缕细小的光线穿透云层,打在葛桀脸上,他眯了眯眼,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光初开,云层正在散去。
葛桀穿戴整齐,径直走到床边,一把将还缩在被褥里的沈先拉了起来。沈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了摸身下柔软得过分的床板——不是硬冷的街面,不是漏雨的屋檐——他愣了愣,眼眶竟微微泛红,差一点落下泪来。五年的风餐露宿,竟让他忘了床是可以暖的。
葛桀佯装没有看见,从包袱里取出一套自己的旧衣丢给他:“穿好出来,差不多该走了。”
“哦哦。”沈先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咽回肚子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套衣服。
“话说,”葛桀突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问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沈先。”他抬起头,冲葛桀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沈阳的沈,先生的先。”
沈先。神仙?
葛桀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那是。”沈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葛桀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拎起行李推门出去等他。沈先穿衣服的速度不慢,没过多久便穿着葛桀那件洗旧的橙色长袍走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的那一瞬,连光线都仿佛亮了几分。
乍一眼看去,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五官端正,身姿挺拔。可细细再看,才能发现他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红尘气——那红尘气是酒浇出来的,是金玉堆砌出来的,是从前锦衣玉食时浸入骨血的痕迹,是纵使读了十几年圣贤书都遮盖不掉的世俗底子。可偏偏他这人又不俗。他的风流不似颜画烟那般蚀骨销魂,也没有何满楼那么纯粹通透,那是风流意气与书卷气一同铸成的、属于读书人的独特风骨,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倜傥。
葛桀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长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瞬。随即将行李扔到他怀里,反手戴上那张银色面具,冷声道:“走吧。”
“哦。”沈先顺手接过行李,几步跟上他的步伐,歪头打量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忽然开口,“你知道你上次戴着桃色面具来找我,像什么吗?”
“像什么?”葛桀顺着他的话问。
“仙人。”沈先毫不犹豫地说,“一个误落凡尘、沾上了烟火气的仙人。那张面具的风格明明与你整个人截然相反——桃色太艳,太温柔,太像春天——可偏偏戴在你脸上,就和你融为了一体,像是你本就该是那个样子,只是平时不给人看罢了。”
葛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
走出客栈大门时,沈先那件橙色长袍的衣摆被晨风吹起,在青灰色的街道上格外扎眼。葛桀的视线被那抹明亮的颜色晃了一下,他看着身边这个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皇室贵族气度的男人,又想起他在屋檐下流浪时疯疯癫癫的模样,一个疑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叫你疯子?”
沈先闻言笑了一声,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旁人难以理解的自傲。
“因为一个满腹经纶、考中过状元的人,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放着那么多权贵的招揽不去,非要缩在穷乡僻壤的屋檐底下乞讨度日、画一把破伞——在那些人眼里,这不叫疯,还能叫什么?”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葛桀,眼睛亮得惊人。
“可你看懂了那把伞。所以在你面前,我不是疯子。”
葛桀没有接话,压了压斗笠,加快了脚步。天光渐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正沉默而坚定地,朝着风暴正在酝酿的方向游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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