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云落京后》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我要去找老古董。”
颜画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个人正围坐在凉亭里喝茶。晚风从枣树梢上掠过去,带走了白天的最后一丝暑气。何满楼正拿着扇子给陈青鸾扇风,闻言停了一下。葛桀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瞬。
“左右现在你们都找到了,”颜画烟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那双狐狸眼半眯着,语气听上去随意,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去找老古董,顺便去找一下她。”
说到“她”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葛桀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没有说话。小五趴在他脚边,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何满楼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趟,扇子也不摇了,凑到陈青鸾耳边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安静。尤其是葛桀和颜画烟同时安静的空气。
“没什么,一个朋友。”葛桀收回思绪,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说一个普通朋友。但何满楼注意到他搁杯子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了颜画烟一眼,对方正低头逗弄手指上停着的画眉鸟,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何满楼识趣地没有追问。他认识葛桀太久了,久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反正颜画烟说的“她”是谁他不知道,但看这两个人的反应,绝对不是一个“朋友”那么简单。
“明天一起出去玩吧,”葛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枣树叶子,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嘴角带上了一个罕见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在你们都离开之前。”
何满楼愣了一下。他很少在葛桀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也不是那种彬彬有礼的微笑,而是一种接近于“趁还没散场,再玩最后一局”的任性。他咧嘴一笑,“好。”
陈青鸾在一旁点头,颜画烟也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表示同意,画眉鸟在他手指上跳了两下,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主人应下。
第二天一早,四人和冷纤月一起出了城,去了离城镇不远的那片小湖泊。岓洲的清晨很美,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素绢铺在水面上。微风拂过来,带着湖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岸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黄的、白的挤成一团,几人走过时衣摆擦过花瓣,抖落几滴圆滚滚的露珠,沾在衣角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何满楼今天穿了一身鲜艳的红,陈青鸾穿了一身娇嫩的绿,两个人走在一起,活脱脱就是“桃红柳绿”四个字的具象化。他一路都在逗陈青鸾笑,把自己和父亲周游列国遇到的趣事一股脑地倒出来——什么在西域吃到一种比脸还大的饼,什么在南疆被一只猴子抢走了行李,什么在北境看到过一条冻在冰里的鱼,捞起来化开之后居然又活了。陈青鸾被他逗得笑弯了腰,冷纤月在一旁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两句“后来呢”。何满楼讲得眉飞色舞,讲到精彩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差点把湖边一棵小树当成猴子给劈了。
冷纤月今天穿了一身淡黄配白纱的衣裙,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暖意。她走在葛桀身边,挽着儿子的胳膊,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葛桀身着一件橙色的长袍,比平时那身素净的白衣多了几分生气。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衬得明亮了几分,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忽然被点了睛。他走在母亲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何满楼的单口相声,时不时配合地笑两声,笑得不深,但也不敷衍。
颜画烟照例是一身藏青色,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他那双妖艳的狐狸眼微微耷拉着,看起来有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他没怎么参与后面的聊天,只是边走边低头捡石头,遇到形状好的就停下来,侧身、甩手,石头在水面上弹出一串完美的水漂。一只野鸭被他惊得扑棱棱飞起来,他看都没看一眼,弯腰继续找下一块石头。跟在最后面的画眉鸟在笼子里啾啾直叫,像是在给他的水漂计数。
几个人像这样边走边闹,从城外一路走到了城中心。等他们走进城门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有了热闹的气象——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趁几人在茶摊歇脚的功夫,何满楼放下茶碗,二话不说把陈青鸾往背上一扛,仗着自己之前有过几年从军的经历,撒腿就往闹市跑。陈青鸾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搂紧了他的脖子,脸红到了耳根,一边笑一边骂他“放我下来”。何满楼才不放,越跑越快,两个人一个红一个绿,在人群里像两颗会飞的炮仗,转眼就没影了。
颜画烟拎着鸟笼站起来,看了看葛桀,又看了看冷纤月,很识趣地指了指路边一家茶馆:“我去喝茶。走的时候叫我。”他也不等葛桀回答,拎着鸟笼就走了。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像是在和葛桀道别。
葛桀知道,颜画烟是故意留给他和母亲独处的时间。这个人看起来懒散随意,心思却比谁都细。
冷纤月拉着葛桀去了一家小馆子吃馄饨。馆子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但馄饨的汤头很鲜,皮薄馅大,飘着几粒葱花和一滴香油。冷纤月吃得很慢,每吃一个都要吹半天才入口,偶尔抬头看葛桀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葛桀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馄饨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家馄饨店里的叶云秋,想起她把馄饨分到自己碗里时那个不容反驳的表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现在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吃完馄饨,冷纤月拉着葛桀去了闹市。葛桀一踏进那条街就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上一次他在闹市里被人群裹挟着走了一整个时辰,身后永远有一个怎么追都追不上的小黑影,那股兰花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如今身边站着母亲,他第一次发现,在某种情况下,闹市也是个好东西。至少在这里,母亲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十倍。
冷纤月兴致很高,拉着葛桀东逛逛西看看,路过糖人摊子要停下来捏一个,路过首饰铺子要进去试两件,路过书摊要翻几页话本子,一边翻一边嫌弃里面的才子佳人故事写得没新意。葛桀就在后面跟着,帮她拎东西、付银子、在她挑花眼的时候给出毫无参考价值的意见。一直逛到一家裁缝店门口,冷纤月才终于收住了脚步,拉着葛桀就往里走,“走,进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给你做衣服的布料。”
店里堆满了各色布匹,从江南的丝绸到蜀地的锦缎,花花绿绿地码了一整面墙。冷纤月拿起一匹橙红的料子在葛桀身上比划了一下,歪着头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匹宝蓝的,再拿起一匹月白的。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布料的边角在葛桀肩头一展一收,每一匹都要凑近了看颜色、摸手感、对着光看织法,认真得像是在挑选什么军国大事。
比着比着,她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桀,你平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葛桀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橙色的长袍,犹豫了一下,答道:“就……橙色这些亮色啊。毕竟在酒楼这些地方,还是亮色更适合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微微飘了一下,没敢看母亲的眼睛。他说谎了。他的衣柜里全是黑色、深灰、靛青——夜行衣的颜色,隐入人群的颜色,不引人注目的颜色。那件白色的只有在需要“见人”的时候才穿,而这件橙色的长袍,是特意为母亲买的。
“这样么?”冷纤月扁扁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她把天蓝色和月白色的两匹布料同时往葛桀身上一搭,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可我觉得天蓝色和白色更适合你一点欸。你别说,越看越好看。”
她把葛桀推到铜镜面前,让他自己看。镜子里的男人被两匹浅色的布料衬得眉目清朗,褪去了几分老成,多了几分少年气。葛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他很少在镜子里看到这样的自己,那个需要时刻警惕、随时准备拔刀的人不见了,只剩一个穿着好看衣服、被母亲拉着逛街的普通青年。
他朝镜子里的冷纤月微微一笑,“你要喜欢,以后我的衣柜里就只添这两个颜色了。”
“那可不行。”冷纤月立刻摇头,把两匹布料往柜台上一拍让掌柜的记下,然后又拿起一匹墨绿的在葛桀身上比,“你长得那么好看,不能浪费了。走,今天先去做一套天蓝色的和一套白色的试试。”
“好。”葛桀只好笑着应下。他发现自己面对母亲的时候,“不”字总是说不出口。
两人买了布料,找了隔壁的裁缝铺把衣服订下,说好三天后来取。刚走出铺子,正对面就是一个制作斗笠和面具的老摊位。摊位不大,就是两张条凳支着块木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斗笠和面具,有竹编的、有布蒙的、有皮制的。做面具的老师傅正在低头描一副半脸面具上的花纹,笔尖极细,画的是缠枝莲,一笔一划都稳得惊人。
葛桀往那边多看了几眼。不管活了多少年,他依然会对路人投来的那些或欣赏或探究的目光感到些许不适。尤其是这几天——穿着亮色的衣服,身边跟着母亲和一群朋友,走在闹市里,回头率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阴影里拽到了阳光下,所有目光都打在他身上,让他不太自在。
冷纤月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做面具的老师傅,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你嫌晒吗?”
“也不是,”葛桀难得有些吞吐,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不希望别人老盯着我看。”
冷纤月眼睛一亮,那亮光和刚才看到天蓝色布料时一模一样,充满了某种摩拳擦掌的兴奋:“这样啊!走,给你整张面具去!”
她说走就走,拉着葛桀的手就往面具摊那边冲,步伐比刚才逛街时快了一倍。葛桀被她拽着往前走,有一种即将被推进某个甜蜜陷阱的预感。
看到葛桀的脸,老板瞬间了然——这种客人他见得太多了,长得太好看来买面具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因为烦被人看。他笑吟吟地迎上来,先看了葛桀一眼,又看了冷纤月一眼,很自然地判断出了谁是掏钱的人、谁是做决定的人:“这位夫人,本店有多种面具样式适合公子的,要不进去看看?”
冷纤月用力点头,拉着葛桀的手就往里面走。所谓的“里面”其实就是一个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墙上挂满了各种面具的样品——有全脸的傩面,有半脸的假面,有只遮眼睛的蝴蝶面具,还有遮下半张脸的纱帘。每张面具都画得极精致,有的描金有的嵌玉,在昏暗的隔间里泛着幽幽的光。
店员一边走一边给两人介绍:“本店有遮半脸的也有遮全脸的,二位——谁戴啊?”
冷纤月立刻扭头看向葛桀。
“半脸吧。”葛桀思索了一下。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戴面具。一个过于花哨的面具和一张过于出众的脸,效果相差无几——甚至面具还会让人更好奇,恨不得掀开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他看着母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想给他做点什么,他不忍心拒绝。
“上半下半左半右半?”老板拿出几块模板递给葛桀看,每一块上面都画着不同款式的轮廓。葛桀接过来翻了两下,挑出一块可以遮住上半张脸的递给他。“就这个吧。”
“好嘞。”老板接过模板,又拿出一本厚厚的花样册子,翻开摆在两人面前,“花纹和配色都可以定制,这里有样品图,二位慢慢挑——”
葛桀上前一步刚想自己挑,冷纤月一只手就挡在了他面前。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这个面具得算我送你的,不许你挑,出去呆着去。”
葛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冷纤月已经把两只手都搭在他肩膀上,推着他转了个圈,把他往门外推。“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碍事。”
葛桀被她推到门口,只好无奈地叮嘱了一句:“别太花哨……”
“知道了知道了。”冷纤月连连答应,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挥手赶人的动作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大狗。
门外的小姑娘看完了全程,捂着嘴偷偷笑。她搬了个小板凳放在门口,对葛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葛桀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布帘子里母亲和老板凑在一起认真研究花样的背影,叹了口气,朝小姑娘道了声谢,乖乖坐下了。
小姑娘在旁边偷眼打量他,心里大概在想:长这么好看还要戴面具,真是没天理了。
没过多久,老板掀开帘子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软尺,冲葛桀憨厚一笑:“公子,给您量一下尺寸。”他手脚麻利地在葛桀脸上比划了几下,量了额头宽度、眉骨到鼻梁的距离、脸颊的弧度,一边量一边念念有词地记着数字,然后又一溜烟跑回帘子里去了。葛桀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帘子里母亲和老板嘀嘀咕咕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冷纤月“这个颜色好看”“那个花纹不错”的评语,只能干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冷纤月终于从帘子里走了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挂着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沾的颜料,抬头对葛桀说:“走吧走吧,下次再来拿。”
葛桀往布帘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付过钱了?”
“付了付了,别问那么多。”冷纤月拉着他的胳膊就走,步伐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好。”葛桀任由她拉着,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面具摊。布帘子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有一种预感——这张面具绝对不会是“不太花哨”的。
接下来冷纤月又拉着葛桀去买了好几套茶具。她一边挑一边嫌弃葛桀让仆人买的那几套“太低俗,不够高雅”,拿起一个青瓷的碗说他买的那个“颜色像咸菜缸里捞出来的”,又拿起一个白瓷的壶说他买的那个“造型像是被马蹄踩过的”。葛桀只能在旁边老实挨训,然后乖乖掏银子付钱。掌柜的把茶具包好递过来的时候,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了葛桀一眼,好像在说:兄弟,不容易啊。
最后几个人再次聚在一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葛桀左手拎着茶具右手拎着布料,何满楼怀里抱着一堆零食和小玩意儿连下巴都用上了,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活像两匹驮货的骡子。冷纤月精神头倒是好得很,拉着刚歇了没一刻钟的陈青鸾又跑远了,远远传来她兴奋的声音:“青鸾你看那个灯笼!走,去买一个回去挂在你和满楼的婚房里!”陈青鸾红着脸被她拽着跑,回头看了何满楼一眼,眼神里写着“救我”。何满楼抱着那堆东西,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
颜画烟就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拎着几袋新买的茶叶,茶已经喝了两壶。他笑吟吟地看着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画眉鸟在笼子里歪着头看外面的人来人往,时不时啄一口小米,比它的主人还要悠闲几分。
几人如这般打闹了好几天。把城里城外玩了个遍,有名没名的景点都去逛了一遭。去了城东的古塔,何满楼非要爬到最高层然后对着下面喊“我是何满楼”,被陈青鸾一把捂住嘴拖了下来。去了城西的庙会,冷纤月拉着葛桀去求签,抽到一支上上签之后高兴得跟中了大奖一样,把签文揣在袖子里一整天都不舍得拿出来。去了城南的荷花池,颜画烟靠在亭子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被何满楼画了两撇猫胡子,他倒也不恼,就那么顶着两撇胡子悠悠地晃回茶馆继续喝茶。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何满楼的酒楼出了点状况,信鸽带着账本飞过来,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变,然后笑嘻嘻地跟大家说没事没事,只是有几笔账对不上。但当天晚上他收拾行李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颜画烟也正式决定出发去找老古董,他把画眉鸟的笼子仔细擦了一遍,又往里面添了足够的小米和水,对画眉说“走,带你去找那个死脑筋”。
离别的日子定在了同一天。
那天早晨,三辆马车停在宅子门口。何满楼把陈青鸾先扶上车,自己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葛桀和颜画烟。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一人给了一拳,力度不重,刚好能让胸口闷一下。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沉闷声响。车帘子始终没有掀开,但葛桀看到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他们的方向挥了两下。陈青鸾的手。
颜画烟的马车紧随其后。他把鸟笼挂在车窗边,自己靠在车门上,冲葛桀摆了摆手,那动作慵懒依旧,但他的狐狸眼里有一丝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不舍。车轮转动,藏青色的身影逐渐被尘土模糊,最后只剩下鸟笼里画眉的叫声,在风里飘了好一阵才散尽。
硕大的宅子越走越空。冷纤月没有去送行,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静静地看着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她面对过太多离别了,多到已经不会在每一次告别的时候掉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枣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稳。
等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她转过身,走到葛桀面前。葛桀站在门口,背影看起来很挺拔,但她知道那个背影里面有什么。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时候用了点力,像是在把什么话通过手掌传递过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没事,有分才有合,嗯?”
葛桀张了张嘴,把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了”咽了回去。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散。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娘亲过几天也要走了。”冷纤月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你爹有些担心我,他打算带我去京城找名医治病。所以——我陪不了你太久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文钱”。但葛桀听出了她轻松语气底下的那层意思——她不想让他担心。和他在馄饨店里骗她说“我在家吃过了”一样,她也在骗他。母子俩在这一点上出奇地相似。
葛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挽留。算算时间,自己也该启程了。谢晓寒还在浍城等他,京城里的局势每天都在变,那个兰花香味的少女自上次扔完纸团之后就再无音讯。他有太多事要做,母亲的离开是这些事里最让他放不下的一件,却也是最无法改变的一件。
“走,咱俩一起找个酒楼吃一顿。”冷纤月忽然挽起他的胳膊,语气像个小姑娘一样轻快,撇撇嘴抱怨道,“跟他们在一起倒是好玩,就是人太多太吵了。今天咱娘俩清净清净。”
“好。”葛桀应了下来。
两人找了一家安静的酒楼,要了个靠窗的雅间。窗外是岓洲城夜晚的街景,星星点点的灯笼连成一条光河,从远处蜿蜒而来又流向更远处。冷纤月点了一桌子菜,都是葛桀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她还点了好几坛酒,小二把酒坛子搬上来的时候,葛桀看了她一眼,她理直气壮地瞪回去:“看我干什么?你娘还不能喝酒了?”
酒过三巡,冷纤月已经醉得有些模糊了。她的脸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开始涣散,说话的声音却比清醒时更响亮。她一巴掌拍在葛桀肩膀上,那一下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引得邻桌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今天我们来谈心!”
葛桀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看着母亲醉醺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好。”
“桀啊,”冷纤月端着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我也不知道你和你爹之间发生了什么。虽然他之前确实答应过我,终生只娶我一人……但他终究是个大官人啊。皇帝要给他填房,他也没有办法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劝解葛桀的话,眼泪却比话先流了下来。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细纹一路滑到下巴,滴在酒杯里,她浑然不觉,端着那杯掺了眼泪的酒一饮而尽。她自嘲地笑了笑,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这几年娘也想通了。左右那个小姑娘和你爹也没有夫妻之实,就当多一个打下手的丫鬟,也给你爹多一份助力。这对娘来说,都无伤大雅啊。”
她说“无伤大雅”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笑出来,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那双和葛桀像极了的眼睛里倒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烛火在泪光里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闪着光。
“可是,”她放下酒杯,两只手同时按在葛桀的肩膀上,像是怕他会忽然消失一样,按得很用力,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衣料里,“咱这个家,是由咱三个一起搭起来的。你和你爹走了,咱家就散了。娘最后一个真正拥有的东西——也没了啊。”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小二远远看了一眼,识趣地没有过来。
葛桀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烛光里微微颤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有一块石头卡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其实并不恨他的父亲——或者说,他对父亲的感情远比单纯的“恨”要复杂得多。但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让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那个狠心的男人。父亲站在池塘边把他从水里拎起来摔在地上时,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一丝心疼。从那一刻起,他心里给父亲留的那扇门,就开始一扇一扇地关上了。
“当然,”冷纤月忽然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声音稳住,“娘也不会强硬地要求你什么。娘只是想着——如果这个家你不要了,像何满楼,他好歹还有青鸾。可你孤苦伶仃一个人,怎么办啊?”
她说得真切,葛桀却听得心酸。她说“你孤苦伶仃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担忧,好像她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儿子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给他缝衣服,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她怕她的儿子,在这个世上,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
“娘之后总是要离开的,你的朋友也会一个一个地离开。娘放不下,舍不得你啊。”
她说“放不下”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葛桀的脸,手指从他眉骨划到颧骨,像是在描画一张她看了二十多年却永远看不够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但落在脸上的触感却烫得让人想躲。她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在厨房里给儿子做点心磨出来的,是做女红时被针扎了太多次留下的。她的手指在葛桀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下来,重新落在酒杯上。
葛桀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冷纤月脸上的皱纹,那些纹路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眼角、嘴角、眉心,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也许是又一个独自度过的新年,也许是又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也许是又一次站在门口张望,以为门外停着的是儿子的马车,走近了才发现只是路过的行人。他又看着她半白的发丝,明明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那些白发却怎么藏都藏不住,从黑发中间一根一根地挣出来,在烛光下白得刺眼。
无力感再次漫上心头。他可以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决定收养两个孩子,可以在四天之内从浍城赶到岓洲,可以面对二十多个死士全身而退,可以谋划一件天大的事。但他没有办法让父亲多陪陪母亲,没有办法让那些该死的皱纹和白发长得慢一点。
如果真的有对的人,合适的时机,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如此痛心?但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里,那个时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对不起。”他喃喃道。
冷纤月摇了摇头。她把最后一杯酒倒进嘴里,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葛桀的头顶,动作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傻孩子,谁要你的对不起了。走,回家。娘给你煮醒酒汤。”
她走出雅间的时候步伐有些踉跄,葛桀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她顺势靠在他身上,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儿子,闭上眼,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岓洲城的最后一盏夜灯在他们身后渐次熄灭。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云落京后 第十四章(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5085/10662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