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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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四天,葛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纨绔子弟。
他带着冷纤月把岓洲城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去最好的绸缎庄挑料子,冷纤月嫌贵,他就让掌柜把所有花色的蜀锦都搬出来,一匹一匹往她身上比;去最有名的酒楼吃招牌菜,冷纤月说点两个菜就够了,他转头就让小二把整本菜单上一遍;路过首饰铺子,他二话不说买下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插在母亲发间,冷纤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嘴上骂他乱花钱,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还认识了一些在岓洲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退隐的老翰林,有开书院的山长,有经营钱庄却暗中资助义军的商人。酒过三巡,这些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民间对朝廷的怨气已经攒到了嗓子眼,皇帝昏聩,宦官专权,税赋一年比一年重,而边境的战事像个无底洞一样吞着粮草和壮丁。百姓活不下去了。
有人跟他说,只差一个火星。
葛桀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频频点头,敬酒回礼,把一个偶来此地游玩的贵公子演得滴水不漏。但他的杯子握在手里,杯中的酒一口都没有少。他不敢醉。
悲凉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重一重地压在他心上。他看着母亲——她病得那么重,胸口闷痛,咳嗽不止,却为了见儿子一面不惜长途跋涉坐了四天的马车。她见到他的时候,苍白的脸上立刻就有了血色,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问他瘦了没有、累了没有、有没有人照顾他,好像自己身上的病痛都不值一提。
而他再看向城中的百姓——那些在绸缎庄外隔着窗户往里看的脸,那些在酒楼后巷翻泔水桶的手,那些被税吏逼得卖儿鬻女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人。他们和母亲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像活在两个世界里。
葛桀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他本该选择留在母亲身边尽孝。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这辈子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丈夫纳妾背弃承诺,她在屋里偷偷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笑着给他做了早饭。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可现在他在做什么?他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冰冷的家里,自己在外面谋划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连回一趟家都要算着日子、藏着行踪。
但如果他选择回家,那这些百姓呢?那些在饥荒中饿死的人,那些被贪官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人,那些把孩子抱在怀里却连一口粥都喂不起的人——谁去管他们?他亲眼见过浍城的街道,见过那些跪在路边、面前放一个空碗的面孔。他见过。他没办法假装没见过。
大家和小家,到底该如何保全?舍亲取义,到底是大义还是不孝?
这是一个他想不透的难题。
这天午后,冷纤月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把她掺着银丝的头发照得发亮。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葛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地帮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梳齿划过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连梳子停在半空中都忘了落下去。冷纤月的头发比以前稀疏了,银丝也多了很多,明明上次回家的时候还只鬓角有几根白的,如今已经掺了将近一半。他盯着那些白发出神,心里像是有只手在慢慢地拧。
冷纤月没有睁眼,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她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葛桀搭在她肩上的手背。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却很有力。“怎么了?什么事情可以让我儿子这般愁眉苦脸的。”
“没事。”葛桀迅速收回思绪,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只是在想这个月的钱已经花了多少,不免有些愁苦。”
他说谎的技术比以前好了太多。小时候在馄饨店里骗叶云秋说“我在家吃过了”的时候,连一个小姑娘都能一眼看穿。如今他编起瞎话来面不改色,语气自然,表情到位,滴水不漏。
但冷纤月不是叶云秋。她是他的母亲。她从葛桀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在看他的脸,看了二十多年。他皱一下眉、垂一下眼、嘴角的弧度偏了半分,她都一清二楚。
她知道他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握着葛桀的手慢慢收紧,把那只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包在自己冰凉的手心里,用了她能用的最大的力气。“怕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了都有我和你爹顶着。没事的,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但葛桀听到“你爹”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知道儿子和丈夫之间的裂痕有多深,也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有可能会让儿子不舒服。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替葛桀顶着那片天的人,真的不多了。
“嗯。”葛桀笑着点点头,笑得眼角微微泛红。他为冷纤月别上最后一只发饰,对着铜镜里的母亲端详了片刻。她很美,即使在病中也美,那种美和年轻时不一样,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而坚韧的美。
正当两人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丫鬟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公子,夫人,何公子到了。”
冷纤月愣了一下,转头看葛桀:“何公子?”
“何满楼。”葛桀扶着她站起来,小心地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你应该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吧。走,他这次带着一个很厉害的人来见你的。”
“是么?”冷纤月压下心底的疑问,把自己的手放进葛桀的掌心里。她隐约觉得儿子有什么事瞒着她——突然把她接来岓洲、突然让何满楼不远千里赶来、还带来一个“很厉害的人”——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儿子的手,跟着他一起往门外走去。
何满楼站在正厅门口,陈青鸾站在他身侧,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颜画烟比他们先到一步,正歪在椅子上喝茶,看到何满楼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冷纤月一进门,何满楼就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好久不见的亲热劲儿:“伯母!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冷纤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何满楼的胳膊。小时候那个追在葛桀后面跑的小胖墩,如今长成了这么挺拔的一个少年,她看着心里就欢喜:“不严重,小病。你怎么不是和阿颜一起来找葛桀的啊?”
“这不是和阿颜一个月都没见过面了嘛,”何满楼说起来还有点委屈,嘴巴撅了一下,看了颜画烟一眼,“我要知道他来找桀了,那我肯定二话不说就跟过来了啊。”
他话音刚落,葛桀的目光就从旁边斜了过来,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满楼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求助地看向颜画烟。颜画烟把茶杯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假装在欣赏杯底的茶叶渣。
一个月?葛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在他去忨州找何满楼之前,何满楼和颜画烟之间就已经有联系了。这两个人,一个在浍城当他的土皇帝,一个在忨州开他的酒楼,暗地里却通了气。而自己去找何满楼的时候,何满楼一个字都没提。
行。他记住了。
冷纤月没注意到几个年轻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小九九,她的注意力被陈青鸾吸引了去。陈青鸾站在何满楼身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大方,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听说你找了个媳妇?”冷纤月看着何满楼的眼里充满了好奇,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八卦。
何满楼大大方方地牵起陈青鸾的手,举到冷纤月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他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地看着冷纤月的眼睛说:“是。我们打算在明年六月选一个良辰吉日成婚。自此之后,我绝不纳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冷纤月看着他们俩牵在一起的手,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好的酸涩。她伸手拍了拍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好,很好。你们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彼此,既然认定了对方,那就不要错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掠过了葛桀的脸。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葛桀自己。
陈青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和何满楼同时点了点头。两人相视而笑,然后何满楼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冷纤月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会的,伯母你放心。不过——还是先让青鸾给伯母看看病吧,青鸾的医术很厉害的。我这次带她来,就是让她来给伯母瞧瞧的。”
冷纤月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何满楼大老远跑来只是来叙旧游玩的,没想到是专程带了大夫来给她看病的。她没有推辞,笑着应了下来,把手腕伸给陈青鸾。在陈青鸾低头给她搭脉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了葛桀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原来你让何满楼千里迢迢跑过来,是为了这个啊。儿子终究还是担心她的。
在陈青鸾给冷纤月问诊的时候,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小五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绕着葛桀的脚转了两圈,最后趴在他的鞋面上,用暖乎乎的肚皮贴着鞋面取暖。
葛桀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话说,在我找到你之前,你就和颜画烟有联系了?”
何满楼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手里的扇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摇。他看着葛桀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所措。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挖出来?他刚刚不就只说了一句话吗?
“对啊……你和他们没联系啊?”他试探着反问了一句,企图转移话题。
“没有。”葛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何满楼的声调拔高了半度,“我还以为你一直跟所有人都保持联系呢!你怎么不早说?”亏他每次跟颜画烟写信的时候还特意避开葛桀的消息不谈,以为葛桀什么都知道,结果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没事,现在有联系不就好了?”颜画烟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拍了拍葛桀的肩膀。他转向何满楼问,“我们现在还和谁有联系?”
“只有老古董了。”何满楼说。
“而且他现在还联系不上。”颜画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三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五个人的小圈子,如今能联系上的只有三个半——老古董算半个,因为只能单向传信,还传不出去。葛桀靠在枣树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枝丫,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五迈着四条短腿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子。葛桀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脑袋,手指陷进软乎乎的狗毛里,表情松动了几分。
“你真把它带回来了啊。”何满楼蹲下来也揉了揉小五的耳朵,笑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它跑丢了呢。只是,小狗经常换地方会不会对它不太好?”
“还可以。它是只小土狗,适应能力还挺强。”葛桀低头看着小五。小五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浅色的肚皮,四条腿蜷在胸前,一副完全不设防的样子。它才不在意什么浍城还是岓洲,有人的地方就是家。
“那就好。”何满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沉默了一会儿,颜画烟忽然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他斟酌着措辞,语调不像平时那么慵懒随意,反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话说……你没有联系上何满楼,意思是,你在来到颜府之前不知道是我?”
“对啊。”葛桀随口答道,手指还在揉小五的耳朵。
颜画烟沉默了一瞬。“那你在找我之前……你在想什么?”
葛桀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非常“善意”的笑容。那笑容温和极了,眼角弯弯的,嘴角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配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颜画烟感到一阵寒风从脚底直蹿头顶:“我在想怎么对付一个截了我家书、杀了我信鸽、并且人人厌恶的贪官。”
颜画烟的笑容冻在脸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求助地看向何满楼。何满楼转过身去逗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房间的门及时打开了。
陈青鸾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脸上带着职业的沉稳,但眉宇间有一丝藏不住的凝重。她看了看三个男人,目光最后落在葛桀身上,叹了口气。
“伯母的病情,是因为长期忧郁积攒了太多恶气,日积月累伤到了心肺,所以才引起了胸闷和咳嗽。这几副药可以帮她调理身子,缓解一些症状。”她把药方递给葛桀,葛桀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都是些疏肝理气、养心安神的常见药材。然后他听到了陈青鸾的后半句话。
“但无法做到完全根治。”
葛桀的手指在药方上停了一瞬。
“其实有些时候,陪伴才是最好的治疗。”陈青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说完就退回到何满楼身边,不再多言。作为医者,她只能开药。作为晚辈,她也只能说到这里了。
“知道了。”
葛桀抬起头,正打算说点什么,余光却瞥见正厅窗户上一个不合时宜的、一大片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他很熟悉——是冷纤月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偷听的身形,连鬓角散下来的那一缕碎发都隐约可见。
他沉默了片刻,无奈地收回视线,拉着几人换了个地方说话。他们绕过回廊走到后院的凉亭里,确认四周空旷、无窗无门无人偷听之后,才重新开口。
颜画烟率先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去郑城。”葛桀说。
“你不去会会虞城和田州两城的盐商?”颜画烟有些诧异。在他印象中,盐铁一向是葛桀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谁控制了盐铁,谁就掐住了朝廷的喉咙。虞城和田州的盐商是南方最大的私盐贩子,手里掌握着好几条通往中原的盐路。他本以为葛桀会趁这个机会亲自去会一会他们。
“不去了。”葛桀摇头,“去的话还要掉头,浪费时间不说,还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目光从凉亭的栏杆上越过,落在远处暮色沉沉的天空线上,“如果我成了……如果的话,我一定会回收盐铁营权。现在有了关系,到时候还不一定好搞。”
他没有把“如果我成了”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他成了——如果他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那他现在去结交盐商,就等于提前在他们身上打上了“葛桀的人”的烙印,将来一旦风向不对,这些人就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他不是不去找他们,是在保护他们。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没有人质疑他的判断,就像没有人质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葛桀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谈论天下大势的冷峻缓缓融化了几分。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抱着胳膊,问了一个看起来轻松得多的问题:“那之后你们打算去哪里?”
何满楼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幽怨:“肯定是过几天就回去喽。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谢晓玖在我那儿呢。”
他瞪着葛桀的眼神里写满了控诉。为了哄那个小姑娘,他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虽然陈青鸾一直在旁边帮忙,但让陈青鸾看到他被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哭得束手无策、差点跟着一起哭的狼狈模样——真的很丢人好吗!他何满楼在忨州城也是个人物,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少东家”,结果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被治得服服帖帖。谢晓玖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的哭法,也不闹也不骂人,就是抱着小五的窝窝坐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问他:“何哥哥,我哥哥是不是不回来了?”何满楼差点就要给她跪下了。
葛桀干笑了两声:“啊哈哈,行。”这笑声心虚得很,和他的个人形象完全不符。
何满楼翻了个白眼,用力摇了两下扇子,把火气压下去。然后他看向颜画烟:“你呢?还回浍城当你的贪官?”
颜画烟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比何满楼有风情得多:“我爹一个人当贪官就够了。我说了要跟葛桀走,不能食言。”他轻描淡写地把“贪官”两个字安在自己亲爹头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我爹一个人做那道菜就够了”。
何满楼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一个要跟他走,一个要跟着去,就他自己要老老实实回去带孩子。他把扇子一收,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正事谈完了,走,吃饭去。伯母还在等着呢,别让她等急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难得认真地说:“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来信。”他看了看颜画烟,又补了一句,“你也小心。别光顾着好看,把正事忘了。”
颜画烟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何满楼用力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陈青鸾在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了几步他忽然慢下来,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过去,陈青鸾自然而然地牵住了。
葛桀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凉亭里,看着何满楼和陈青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五。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窗边的阴影已经不见了,但暖黄色的灯光还亮着。
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把小五往怀里拢了拢,迈步往那盏灯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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