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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塘旧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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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冬夜温存,药味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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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摇摇晃晃,暖黄的光晕铺满整间卧房,驱散了初冬夜里浸骨的寒凉,也温柔裹住了我与林清砚久别重逢的身影。

    方才她替我包扎伤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的指尖素来微凉,带着常年抚琴染就的清润薄凉,落在我肩胛狰狞的旧伤之上,却温柔得近乎虔诚,每一个动作都轻到极致,生怕稍稍用力,便会惹我疼痛。

    北疆沙场一年有余,我早已习惯了刀枪入骨的剧痛,习惯了血肉翻飞的惨烈,军中军医处置伤口向来利落粗粝,疼得人冷汗直冒,我从来都浑然不惧。可此刻在她掌心之下,那一点细碎的痛感被无限放大,不是皮肉的疼,是心底翻涌的酸软,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的滚烫暖意。

    旧伤撕裂的创面泛红微肿,浅浅的血珠凝在皮肉边缘,是连日快马奔袭、风尘颠簸拉扯出来的伤痕。她垂着纤长的睫羽,一瞬不瞬盯着我的伤口,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与酸涩,眼尾微微泛红,沉默着替我清理淤血、敷上药粉、缠好柔软的白纱布。

    全程一言不发,可那沉默里的牵挂,比千言万语更动人。

    我静静坐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模样。

    阔别一载,她清瘦了太多。从前圆润柔和的脸颊褪去几分丰盈,下颌线条愈发清浅,眉眼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清冷温柔,只是眼底沉淀了太多漫长等候的孤寂。这数月我音信全无,北疆战火连天,生死未卜,她守着一座空寂庭院,日日凭窗等候,夜夜忧心难眠,终究是被无尽的牵挂熬得憔悴单薄。

    包扎完毕,她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抬眸望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积攒了整整一年的别离之苦、千里相思、生死牵挂,尽数冲破了所有克制与隐忍。

    屋内烛火静谧,窗外冬风簌簌,卷着初冬的寒气掠过窗棂,却吹不散房中交织的暖意。我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腰肢,将单薄的她缓缓揽入怀中。

    铁甲风霜磨硬了我的筋骨,沙场战火淬炼了我的心性,这一年我在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见惯了生离死别、尸骨黄沙,早已练就一身冷硬铠甲,以为此生再无波澜,再无软肋。可唯独面对林清砚,我所有的坚硬、所有的自持、所有的铁血坚韧,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她是我乱世余生里唯一的温柔,是我跨越千里山河、九死一生也要奔赴的归途。

    怀抱相贴的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她微微仰头,澄澈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火,碎出点点星光,藏着委屈、欢喜、失而复得的滚烫。我俯身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没有沙场归来的粗粝急切,只有久别重逢的温柔缱绻。

    唇齿相触的那一刻,万般心绪尽数沉淀。我辗转描摹着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品味着这盼了一整个春秋的温柔。可就在沉溺温存之际,我的舌尖不经意扫过她的唇齿,尝到一缕极淡、极清的药苦味。

    那药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她身上清雅的草木香覆盖,不细细察觉,根本无从捕捉。

    我心头微顿,吻势不自觉放得更柔。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我打仗的意义。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叙事,不是为了什么忠君报国,只是为了能活着回来,能再见到她,能这样把她搂在怀里,听她不成调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下来。

    床帐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在角落里摇曳,把帐子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她枕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胸口画圈。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肿了,是我刚才亲的。

    “清砚。”我轻声叫她。

    “嗯。”她声音懒懒的,带着餍足的沙哑。

    “你——”我刚想问她喝药的事,话还没出口,她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直起身子,低头看向我的胸口。

    我也跟着低头。

    纱布上全是血。不是渗出来的那种,是洇出来的,大片大片的红色沿着纱布的纹理蔓延开来,像一朵怒放的花。我胸口那道刀伤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甚至有几滴血顺着我的肋骨往下淌,洇进了床褥里。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崩开的。也许是她撞进我怀里的时候,也许是我脱衣服的时候,也许是后来的某一次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总之,它崩得彻彻底底,比进门前还要严重。

    彼时初冬已至,江南的寒意虽不如北疆风雪凛冽,却也湿冷侵骨,最是容易染风寒、患小疾。我心中自然而然生出几分惦念,只当是她连日守夜盼我归期,寝食难安、劳累过度,不慎着凉染了风寒,才日日服药调理,唇间才会残留这点淡淡的药味。

    念及此,心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是我不好。

    若不是我远赴北疆,让她孤身一人守着遥遥无期的归期,日夜牵挂、夜夜难眠,劳心伤神、身心俱疲,她素来康健的身子,又怎会轻易染上风疾?

    这点细碎的药味,是我亏欠她的佐证。

    我没有多问,不愿在这般温存重逢的夜里,让琐碎的病痛扫了此刻的温柔,更不愿让她再回忆起那些惶惶不安的日夜。我只是放轻所有力道,将满心的愧疚与疼惜,尽数融进温柔的亲吻与相拥里。

    夜色渐深,屋外的冬风渐渐平息,庭院寂静无声,整座院落都沉在静谧的冬夜之中。无人惊扰,无人打断,这一刻的天地,只属于我和她。

    积压了一年的思念与牵挂,在无人知晓的长夜缓缓翻涌、升温。从前山河相隔、书信难寄、生死两隔的惶恐,此刻都化作贴身相依的安稳。我褪去一身风尘疲惫,卸下满身沙场戾气,只做她一人的顾昭宁,贪恋着独属于我的温柔月色。

    长夜漫漫,烛火温存,我们相拥缠绵,弥补着一整年的缺席与别离。

    她的体温柔软温热,贴合着我带着伤痕的身躯,治愈着我一身的风霜与伤痛。北疆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寒夜、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惶恐、无数次望月相思的孤寂,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我沉溺在她的温柔里,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庆幸自己浴血归来,庆幸自己熬过狼烟战火,庆幸我还能好好站在她面前,拥抱我的岁岁年年。

    唇齿间那一缕淡淡的药味,始终萦绕鼻尖心底,我全程只当是寻常风寒小病,默默记在心底,暗自想着往后时日安稳,我定会日日守着她,为她调理身子,再也不让她受凉生病、独自受苦。

    彼时的我,全然未曾多想,这一缕经年不散的药味,藏着她无人言说的隐忍与心事,藏着她独自熬过的、我从未知晓的苦楚。

    尽兴温存过后,夜已深沉。

    烛火渐渐黯淡下去,屋内暖意融融,倦意席卷周身。我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指尖温柔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感受着怀中安稳的温度,心头满是岁月静好的圆满。

    可不过片刻,肩胛处便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渐渐从皮肉蔓延开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人。

    方才缠绵相拥的温存动作,终究是牵扯到了尚未愈合、本就撕裂的旧伤。

    我原本在战场崩裂的创口,经不住方才的动作牵拉,彻底开裂,皮肉撕扯的剧痛骤然袭来,伴随着温热的湿意缓缓浸透纱布,隐隐透出温热的血腥味,混杂着房中淡淡的药香。

    我下意识蹙眉,低低闷哼一声,肩头的痛感骤然放大,让人浑身发紧。

    怀中的林清砚本已眉眼松弛,带着浅浅倦意依偎在我心口,听见我压抑的痛声,瞬间清醒过来。

    她猛地抬起身,澄澈的眼眸瞬间覆满慌乱,连忙伸手抚上我的肩头,指尖触到浸透温热湿气的纱布时,身子骤然一僵。

    “伤口裂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心疼,微微发颤,眼底刚褪去的湿意再次翻涌上来。

    方才为我上药包扎时,她便再三叮嘱我,伤口撕裂未愈,最忌牵拉用力,万万不可肆意动作,需静心休养。我当时乖乖应下,转头却因为一时沉溺温存,忘了满身伤病,终究是弄崩了伤口。

    看着她眼底的自责与心疼,我心头骤然发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嗓音带着彻夜温存后的微哑,温柔安抚:“无妨,不怪你,是我贪心,没忍住。”

    是我太过贪恋久违的温柔,是我太过渴望这朝夕相依的安稳,明知身上带伤,依旧不愿克制满心的欢喜与思念,才闹得旧伤复发。

    林清砚没有应声,只是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她不再多言,连忙起身,动作轻缓又利落,点亮案上烛火,取来崭新的纱布与疗伤药膏。

    烛火重新亮起,暖光再次铺满卧房,照亮我肩头浸透血色的纱布,也照亮她清瘦憔悴的眉眼。

    她跪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替我解开早已被血浸润的旧纱布。

    层层纱布褪去,狰狞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原本已经结痂愈合的创面,此刻再次撕裂开来,皮肉泛红翻肿,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比白日初见时更加严重。

    看着那道狰狞漫长的伤疤,林清砚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动作却依旧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分,便会加剧我的疼痛。

    她先用干净的棉帕细细拭去渗出的血迹,动作轻柔缓慢,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微凉的药膏缓缓敷上灼热撕裂的伤口,清冷的药味漫开,冲淡了淡淡的血腥味,也稍稍抚平了皮肉的灼痛。

    我垂眸静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灯下的她眉眼温顺,睫羽纤长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的轮廓温柔得让人心醉。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眶始终泛着红,鼻尖微微酸涩,隐忍的委屈与心疼藏在眼底,不肯轻易流露。

    她定然是又怕又疼。

    怕我身负重伤、受尽苦楚,疼我年年沙场浴血、满身伤痕,疼我小小年纪便要披甲戍边、生死沉浮。

    整整一年多,我在北疆浴血厮杀,九死一生,满身伤痕累累,每一道伤疤都是乱世留给我的印记。而她在江南故里,守着空寂庭院,日日相思、夜夜牵挂,熬着无人知晓的孤寂,忍着无处安放的惦念,何尝不是遍体鳞伤?

    我看着她认真上药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酸涩、温柔、愧疚、庆幸,万般情绪缠绕交织。

    我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缱绻,打破屋内的静谧:“方才吻你的时候,尝到你唇间有淡淡的药味,初冬天寒,是不是受凉染了风寒?”

    我依旧以为,那缕萦绕不散的药味,只是寻常冬日小病,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惦念:“往后我不走了,至少不会再这样不辞而别、千里相隔。天冷我会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独自受凉、独自吃药熬日子。”

    话音落下,林清砚上药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看我,依旧垂着眼,安静地替我缠好纱布,将边角细细抚平,动作温柔规整。烛火映着她白皙的侧脸,看不清情绪,只淡淡轻轻应了一声:“嗯,只是小风寒,早已快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平静,听不出半点异常,刻意掩去了所有未尽的话语与深藏的心事。

    我信以为真,只当她是不愿让我忧心,便不再追问。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那缕萦绕在她唇齿间、经年不散的药味,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风寒小疾。

    那是我杳无音信的数月里,她日日忧思郁结、寝食难安,心绪积郁成疾,夜夜难眠、日日熬心,落下的内里顽疾。是无数个孤灯长夜、相思成疾,日日服药调理,才沉淀下的淡淡药香,藏着她独自熬过的、无人知晓的万千苦楚。

    她从不与我言说半分苦楚,从不告诉我她的煎熬与病痛,只愿将所有温柔安稳尽数给我,将所有孤寂病痛独自承受。

    包扎完毕,她轻轻收好药瓶纱布,缓缓抬眸望我。眼底的慌乱与心疼渐渐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

    她俯身轻轻靠在我的肩头,避开我的伤口,温柔依偎着我,轻声道:“以后,万事都要平安。”

    我抬手紧紧拥住她,将她安稳护在怀中,心口温热滚烫,郑重应声:“好,为你,岁岁平安,此生无险。”

    冬夜漫长,烛火温柔,旧伤微痛,相思落地。

    这一夜,我们久别温存,两两相依,熬过了别离的苦,守来了重逢的甜。

    纵使旧伤崩裂,皮肉作痛,我亦甘之如饴。

    沙场百战、生死无惧,我所有的披甲戍边、九死一生,所有的风霜雨雪、颠沛流离,只为今日这一刻——

    山河安稳,故人犹在,我心念一生的林清砚,安然伴我身侧。

    窗外冬风渐息,月色温柔洒落窗棂,铺满床榻,温柔相拥的两人,终在历经别离战乱之后,得此一夜安稳圆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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