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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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虞城出差了。
这是他认识渝可以来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公司在武汉有个技术交流会,为期四天,领导点名让他去。出发那天早上,他先绕路去了一趟花店。渝可正在门口浇花,看到他拎着行李箱过来,水壶停在半空中。
“出差。”虞城说,“四天。周五回来。”
“武汉?”
“你怎么知道?”
渝可把水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你昨晚发消息说过。”
虞城确实发过,在临睡前的那条“晚安”后面加了一句“明天开始出差四天”。他以为她没看到——她没有回复那一条,一如既往。但现在他知道,她看到了,而且记住了。
“我不在这几天,”虞城说,“你花店门口的重物别一个人搬。”
“我什么时候搬过重物?”
“上次那盆龟背竹。还有上上次那袋泥炭土。”
渝可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你走了我自然会有办法。”
“实在不行叫隔壁理发店的小陈帮忙。”
“小陈上次帮我把琴叶榕搬到门口,收了十块钱。”
虞城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钱,放在门口的柜台上:“那这次我预付。”
渝可低头看着那张二十块钱,嘴角压了两秒没压住:“二十块能搬几盆?”
“两盆。”
“那剩下的我自己搬。”
“成交。”
渝可把二十块钱收进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茶叶,用牛皮纸袋封着,上面手写了两个字:茉莉。她的字还是那样,舒朗飘逸,和他贴在冰箱上的养护小贴士一模一样。
“酒店的水质不一定好,泡茶可以盖一下。”
虞城接过茶叶放进包里,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他说:“周五回来。周六去你那儿。”
“周六要进货。”
“那就帮你搬货。”
“免费的?”
“你刚才收了我二十块。”
渝可低下头,把抽屉关上。她的耳朵尖在晨光里红了一小块。
武汉的交流会比虞城想象中忙。白天是技术报告和圆桌讨论,晚上是行业内的饭局。他穿着正装坐在酒店宴会厅里,听同行们聊行业趋势和项目合作,偶尔点头附和,偶尔发表几句自己的看法。一切都很正常,和他过去参加过的无数次出差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第一天晚上,他给渝可发了条消息:“今天会议结束。吃了热干面,太干了。”渝可回:“武汉热干面本来就很干,是你不会吃。”他问怎么吃,渝可说要把芝麻酱拌开,趁热吃。
第二天中午,他拍了一张会场窗外长江的照片发过去。渝可回了一张花店门口的照片:阳光很好,琴叶榕的叶子被照得油亮。他问那盆乙女心怎么样了,渝可回“还活着”。
第三天他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他累得不想动,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
“没有。”
“在做什么?”
“给新到的多肉修根。”
“这么晚了还干活。”
“明天要上盆。”
虞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一个人晚上十点在花店里,门关着,巷子里只有路灯和偶尔路过的行人,唱片机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的老歌,面前是那些需要一盆一盆照顾的植物。他以前觉得那是清静。现在他觉得那叫孤单。
“渝可。”
“嗯?”
“认识我之前,你晚上都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和现在差不多。换盆,修枝,做陶。有时候在店里,有时候在家。”她的回复隔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一个人待着。”
虞城看着“一个人待着”四个字,在对话框里打了“以后不用了”,删掉了。打了“我陪你”,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周五回来。带武汉的鸭脖给你。”
渝可回了一个字:“好。”
虞城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渝可从来不会说“不用带”或者“太麻烦了”。她说“好”,是因为她不跟他客气了。不客气——这件事对他来说比任何礼物都贵重。
周五下午,虞城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回到虞城所在的城市。他把行李箱放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拿着那袋真空包装的鸭脖就出了门。他到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渝可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花剪,面前是一盆还没换完盆的多肉。看到他进来,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回来了。”
“回来了。鸭脖。”虞城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渝可看了一眼鸭脖,又看了一眼他。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放下花剪,摘下手套,拆开那袋鸭脖。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评价了一句:“还行,够辣。”
虞城靠在柜台边,看着她在那里啃鸭脖。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他忽然觉得这四天过得太慢了。
“你刚才在换盆?”他问。
“嗯。这盆是给你的。”
“什么品种?”
“玉露。新品种。”渝可把鸭脖放下,擦了擦手,拿起那盆多肉。是一种虞城没见过的多肉,叶片圆圆的、半透明,在灯光下像一颗颗被水浸透的绿色玛瑙。
“它喜欢阴还是太阳?”
“散光。不能暴晒,也不能完全没光。”渝可把花盆转了一圈,“放在窗台上,窗帘拉一半。”
“为什么单独给我一盆?”虞城接过花盆仔细端详。
渝可低下头,把手套重新戴上,拿起花剪,开始修剪面前那盆还没完成的植物。
“你这几天不在,”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花店里太安静了。”
虞城的手顿了一下。他拿着那盆玉露,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她假装忙碌的侧脸。他想说点什么,但她抢在了前面。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没人来帮忙搬货,没人把漆桶踩翻,没人连虎尾兰都能浇死。”
虞城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数落,笑了。他把那盆玉露放在柜台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渝可。”
“嗯?”
“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渝可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还带着刚才被辣到的痕迹,嘴唇微红,眼睛水润,那个清冷的壳子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了。
“以后出差,”虞城说,“你跟我一起去。”
“花店怎么办?”
“让隔壁小陈帮忙看几天。”
“他浇水会把我的多肉浇死。”
“写个说明书。”
“他连说明书都不会看。”
“那就让他赔。反正他收了我的二十块钱。”
渝可低下头,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把花剪放下,摘掉手套,拿起那袋鸭脖又拿了一根。
“你想得倒挺远。”她说。
虞城看着她的眼睛。花店里的老歌刚好放完,唱片机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夜风穿过巷子,吹得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几下。
“还不够远。”他说。
渝可沉默了两秒。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窗户前。窗外看不见月亮,但有一盏路灯,光晕里飘着细细的桂花。今年的桂花比往年晚了将近一个月,到十月下旬才开。虞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个,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虞城。”
“嗯?”
“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渝可转过身,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但这一次,她的手在耳后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其实这几天晚上我都在想,”她说,“如果你不是出差,而是搬到另一个城市去工作了,我怎么办。”
虞城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以前从来不会想这种问题,”她继续说,“因为以前没有一个人,会让我觉得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花店里太安静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只有风铃的声音和冰箱低沉的嗡鸣。
虞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和她并排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不会搬到另一个城市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里的植物还没养好。美人铁要晒太阳,薄荷不能缺水,那盆玉露要放在窗台上。还有,”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在这里还有一个还没追到的人。”
渝可没有说话。但她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步,肩膀靠近他的手臂,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窗外的桂花香从巷子里飘进来,清甜的,淡雅的,像这个夜晚一样安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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