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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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虞城的母亲来了。
她是临时起意的。虞父跟老年大学的同事去皖南写生,她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想着“好久没看见儿子了”,就买了张高铁票,上车了才给虞城发消息:“儿子,妈妈下午两点到,来车站接我。”
虞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改图纸,差点把咖啡杯碰倒。他放下手里的活,给领导打了个招呼,开车去车站。路上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渝可发了条消息:“我妈突然来了。今天下午可能去不了花店了。”
渝可回得很快:“那正好,我今天要盘库存,没空理你。”
虞城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明明是在给他台阶下,非要用这种嫌弃的语气说出来。
在车站接到母亲的时候,虞城发现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她拎着一个帆布包,上车之后第一句话是:“儿子,你是不是换车了?”虞城说没有。第二句话是:“那你车里怎么这么干净?以前后座全是图纸。”虞城说收拾了。第三句话是:“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虞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笑。从上车到现在,你没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吗?”母亲说。
虞城把嘴角压下去,但没过两秒又弹回来了。他说:“没有。只是最近心情好。”
母亲没有追问,但那个“我就静静看着你编”的眼神,虞城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到家之后,母亲开始巡视。她先看了厨房——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和鸡蛋,冷冻室里没有速冻饺子的囤货,灶台上多了一个围裙。又看了客厅——茶几上没有积灰,落地灯旁边多了一盆薄荷,沙发上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盖毯。最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十几盆绿植,沉默了好一会儿。
“儿子,”她转过身,表情很认真,“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你以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现在这盆蕨类——这个蕨类叫什么?它怎么养得这么好?”母亲指着一盆铁线蕨,叶子翠绿得像假的一样。
虞城靠在阳台门框上:“跟一个朋友学的。”
“什么朋友?”
“开花店的朋友。”
“男的女的?”
“女的。”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毕竟是退休教师,职业素养让她没有直接欢呼起来,而是用一种相对克制的语气说:“那你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妈妈?”
“还没到时候。”
“什么叫还没到时候?”
“就是还在追。”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你爸爸当年追我追了半年,你遗传了他的基因,应该差不多。”
虞城笑了。他想起渝可说的“我这人比较慢热,你多追一会儿”。如果按这个进度条来算,他现在大概还在前三分之一的位置。但他不着急。
第二天是周六。虞城本来打算陪母亲去逛街,但母亲说不用,她要在家看电视剧,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虞城犹豫了一下,决定去花店。临走的时候母亲递给他一个保温袋:“排骨汤。炖了一晚上,你拿去给那个‘朋友’尝尝。”虞城看着保温袋上印着的某老年大学周年庆的字样,觉得这大概是最虞家风格的助攻了。
到了花店,渝可正在给一批新的多肉换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全是泥。花店的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虞城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我妈炖的排骨汤。”
渝可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你妈?”
“她昨天突然来的。炖了一晚上,让我带给你。”
渝可站起来,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前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虞城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看着那个保温袋上印着的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帮我谢谢阿姨。”
“她还想见你。”
渝可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太快了。”
“所以我说还没到时候。”
渝可低下头,把保温袋放到柜台下面,用一个很安全的动作把它摆正。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问:“阿姨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后天中午,你带阿姨来花店吧。我请她吃饭。”渝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虞城愣了一下:“你确定?”
“你不要想太多,我作为花店老板请你妈妈来店里做客是很正常的社交行为。”渝可说完就开始继续换盆,没有再看他。
虞城靠在柜台边,看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新换盆的多肉上,把粉色的乙女心照得晶莹剔透。他觉得自己的进度条好像往前跳了一格。
周日早上,花店挂了“休息中”的牌子。
渝可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她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在工作台上铺了浅蓝色的桌布,摆上三套碗筷。她昨晚在家烤了一盘曲奇,今天早上又做了一锅桂花酒酿圆子,现在正用小火温着。冰箱里还有提前做好的凉面和几样小菜。
十一点半,虞城带着母亲出现在巷子口。虞母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水果篮。虞城说不用带东西,她说第一次见面空手不礼貌。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虞城注意到母亲放慢了脚步,认真打量了一下门头上那块木质招牌。
“‘阑珊几顾’,”虞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个姑娘有文化。”
虞城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渝可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渝可。”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三分。虞城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和人打招呼。
虞母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渝可。好听。坚贞不渝的渝?”渝可点头。虞母说:“好名字。人也好看。”
渝可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虞母请到窗边最好的位置上坐下,转身去倒水,用的是她自己烧的那套白底蓝纹的茶具。虞母端起来看了看:“这个杯子真好看,哪里买的?”渝可把水壶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烧的。”虞母放下杯子,又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遍。
“虞城,”她转头对儿子说,“你什么时候也能学会自己做杯子?”虞城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我正在学。”
“他上次做了一个碗,”渝可补充道,“歪的。但是还能用。”
“碗也行,碗也行。”虞母笑着喝了一口茶,看着渝可的眼神和看自己儿子完全不一样了。
午饭虞城帮忙从厨房往外端,渝可一道一道地介绍——凉面是早上做的,酱汁是四川口味的酸辣;桂花酒酿圆子是现搓的,桂花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清炒时蔬是今早菜市场买的,挑的是最嫩的菜心。虞母每样都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虞城:“儿子,你以后做饭要是能有这个水平,我就放心了。”
“他上次烤的饼干还不错,”渝可坐下来,给虞母添了一勺酒酿圆子,“糖少了一点,但第三次就成功了。”
“他以前连方便面都能煮糊。”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虞城根本插不上话。他索性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浅蓝色的桌布上,渝可和母亲坐在光里,一个在讲他第一次来花店时穿的是白睡袍,一个在讲他小时候考试忘带准考证站在考场门口哭。虞城想,这两个人要是结成同盟,他这辈子大概就没有秘密了。
下午渝可带虞母参观花店。她讲每一种植物的名字、习性和养护方法,虞母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走到那盆最大的乙女心面前时,渝可停下来,说这盆是她从一片叶子养大的,养了两年零三个月。虞母低头看了看那盆乙女心,又抬头看了看渝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临走的时候,渝可把曲奇和一小盆多肉装好递给虞母。虞母接过来,看了看那盆多肉,又看了看渝可,说:“可可,阿姨不跟你客气。下次来阿姨给你做红烧肉。”渝可点头,说好。
虞城送母亲去车站。车里比平时安静,虞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忽然开口:“儿子。”
“嗯?”
“这个姑娘,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她很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喜欢跟人开口。这种人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心特别软。”虞母转过头看他,“她对你不一样。妈妈看得出来。”
虞城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嗯。”
“她跟我说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虞城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里慢慢膨胀开来,不是那种激烈的冲击,而是像春天解冻的河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送走母亲,虞城直接回了花店。渝可正在收拾碗筷,桌上还剩着一盘没吃完的曲奇。她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阿姨上车了?”
“上车了。”
“她喜欢那个多肉吗?”
“喜欢。她说放在床头柜上,天天看。”
渝可点点头,继续收拾。虞城走到她旁边,拿起一块曲奇塞进嘴里。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
“她说你不一样。说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渝可把碗放进水槽里,背对着他。
“那你觉得呢?”她问。
“我觉得她说的对。”
渝可没有回头,继续洗她的碗。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盆乙女心,我给你移一株小的吧。放在你床头柜上,跟你那片叶子做个伴。”
虞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连关心都要用植物来表达的人,觉得自己的进度条好像又往前跳了一格。窗外的秋风穿过巷子,吹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秋天已经很深了,但花店里还是暖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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