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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的平静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贞和十七年秋，越州告急。

    越州是江南最大的产盐区，全国三分之一的盐都出自越州。但近三个月来，越州的私盐价格暴涨了三倍，导致大量私盐贩子囤积居奇，平民百姓吃不起盐，已经开始出现“淡食症”——因长期缺盐导致的浑身浮肿、四肢无力、精神萎靡，严重者甚至死亡。

    更严重的是，越州官府对私盐贩子的打击不但没有遏制盐价上涨，反而让情况更加恶化。私盐贩子被逼急了，开始武装贩盐，和官府的盐警发生了多次流血冲突，死伤数十人。

    这道急报送抵京城时，皇帝直接把案卷摔在了萧平旌面前。

    “去查，”皇帝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比山还重。

    萧平旌带着林染和几个大理寺的属吏，日夜兼程赶往越州。

    越州城比黔州繁华得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运河上船来船往，一派江南水乡的富庶景象。但萧平旌注意到，街边的茶棚里坐着的百姓，脸上都有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有些人小腿肿胀得像两根柱子，走路一瘸一拐。

    “这就是缺盐的症状。”林染低声说，“长期盐分摄入不足，会导致低钠血症，轻则乏力、头晕、恶心，重则抽搐、昏迷、死亡。”

    萧平旌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们先去了越州的盐运司。盐运使王世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圆脸，大肚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胖员外。

    “萧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世杰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

    萧平旌也不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王大人，近三个月越州私盐价格暴涨，是什么原因？”

    王世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萧大人有所不知，越州今年的官盐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因为雨水太多，盐田被淹了好几次。官盐少了，私盐自然就贵了，这是市场规律，下官也无力回天啊。”

    “官盐产量少了三成，那私盐的价格应该是上涨三成左右，为什么实际涨了三倍？”

    “这个……私盐贩子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下官已经在全力打击了，但收效甚微。”王世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萧平旌没有再问，带着林染去了盐田。

    越州的盐田沿着海岸线绵延数十里，一望无际的方格盐池像棋盘一样铺开，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盐工们赤着脚在盐池里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

    林染注意到一个细节：盐田的面积很大，但正在作业的盐工并不多，很多盐池明显已经荒废了，池底长满了青苔。

    “你不是说盐田被淹了吗？”萧平旌指着那些荒废的盐池问随行的盐运司官员，“那些池子看起来不像被淹过，倒像是很长时间没人打理了。”

    那个官员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因为雨水太多，盐田的土壤盐分被稀释了，需要时间恢复……”

    萧平旌没说话，但林染看见他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几天，萧平旌和林染兵分两路。萧平旌明面上继续在越州城里调查，林染则带着两个大理寺的属吏，悄悄去了越州周边的几个乡镇，走访了大量的盐工、盐贩和普通百姓。

    她听到的故事，让她彻夜难眠。

    一个老盐工告诉她，越州的官盐产量根本没有减少，反而比去年还多了两成。但官盐出产后，大部分都被盐运司的官员以“官价”收购了，然后转手卖给私盐贩子，从中赚取巨额差价。私盐贩子拿到盐后，再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价格卖给百姓。

    这就是官盐私贩。

    简单来说，就是官盐被官员以低价垄断，再通过私盐渠道高价卖出，中间的差价全部落入了官员和盐贩子的口袋。百姓被迫高价买盐，而真正需要盐的底层百姓，根本买不起。

    林染把调查到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了萧平旌。

    萧平旌看完报告，沉默了整整一刻钟，最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林染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个真正的改革者才会有的光，锐利而坚定。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林染早就想好了。

    “盐铁官营，自古以来就有，但现在的制度有个致命漏洞：官盐的定价权在地方盐运司手里，而盐运司的官员本身又是商人，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怎么可能不腐败？”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三点建议：

    第一，设立“盐务总局”，直属户部，统一管理全国的盐业生产、运输和销售。地方盐运司只负责执行，没有定价权和销售权。这样一来，盐的定价权从地方收归中央，杜绝了地方官员从中牟利的空间。

    第二，实行“官收官卖”，即官府以固定价格从盐户手中收购所有官盐，再以统一的价格通过官营的盐铺销售给百姓。盐铺遍布城乡，确保每个百姓都能以合理的价格买到盐。同时，取消所有中间环节，盐从盐场直接到盐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第三，严惩私盐贩子，但不是一棍子打死。对于那些只是迫于生计贩卖少量私盐的小贩，可以采取“招安”的方式，给他们发放合法的盐贩牌照，纳入官营体系。这样既能减少社会矛盾，又能把私盐贩子变成官盐销售网络的一部分。

    “这三点做到了，盐价就能降下来，百姓就能吃得起盐，私盐贩子也就没有市场了。”林染说。

    萧平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染想了想，说：“我不是想到的，我是算出来的。盐从盐田到百姓手里，经过了多少环节？盐户、盐运司、盐商、零售商，每一个环节都要加价，最后的价格是成本的十倍甚至二十倍。如果我砍掉中间的所有环节，让官府直接卖给百姓，价格至少能降一半。如果再配合补贴政策，还能降更多。”

    萧平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有震惊、有欣赏、有敬佩，还有一丝林染读不懂的东西。

    “沈茯苓，”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如果传出去，会让多少人睡不着觉？”

    “我知道。”林染平静地说，“但如果不做，越州的百姓会继续吃不起盐，会有更多的人得淡食症，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萧大人，您是钦差，是来查案的。现在案子的症结找到了，就看您有没有胆量揭开这个盖子。”

    萧平旌被她这句话激得热血上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和那三点建议，大步流星地走出门，翻身上马。

    “你去哪儿？”林染追到门口。

    “回京！”萧平旌在马背上回过头看她，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笑着说，“这么好的东西，不拿给陛下看，我今晚会失眠的。”

    他说完就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三天后，萧平旌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直奔摄政王府。

    摄政王萧远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小儿子，放下书，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爹，您帮我递个折子给陛下。”萧平旌把林染写的那份报告和三

    点建议恭恭敬敬地放在父亲面前。

    萧远拿起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震惊。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他问。

    “不是，是我手下一个小仵作写的。”萧平旌如实回答。

    “小仵作？”萧远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一个小仵作能写出这种东西？平旌，你当爹是老糊涂了？”

    萧平旌笑了：“爹，您别不信，这个小仵作确实不一般。她叫沈茯苓，黔州永宁县人，原本身世可怜，被一个收尸人收养，跟着学了验尸的手艺。但她的见识和智慧，远远超出了她的身份。我敢打包票，这三条建议，整个朝堂上能想出来的文官不超过五个。”

    萧远又看了一遍那份折子，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盐务总局……官收官卖……招安私盐贩子……”他低声念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有点意思。这个沈茯苓，倒是个人才。不过，你确定要把这份折子递上去？你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吗？整个越州的盐商和盐运司官员，背后的盘根错节，牵扯到朝中不少人。”

    萧平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父亲：“爹，越州的百姓已经吃不起盐了。几百年的盐政积弊，是时候改一改了。”

    萧远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和萧平旌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好，”他说，“明天我就把折子递上去。”

    次日早朝，萧远将那份折子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传给内阁看看。”

    内阁首辅周文渊看完后，眉头皱成了川字：“陛下，这盐务总局的提议，是不是太过激进了？自古以来，盐政虽由官府掌控，但具体经营多由商人经手，官收官卖从未有过先例啊。”

    “先例？”皇帝冷冷地说，“越州百姓吃不起盐，都快饿死了，你跟我谈先例？”

    周文渊不敢再说话。

    户部尚书沈明远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仔细研读了这份折子，不得不承认，其中所述的三条建议确有见地。尤其是设立盐务总局、统一管理全国盐业，这是釜底抽薪之策，可以彻底根除地方盐运司的腐败问题。只是执行起来难度极大，需要陛下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平旌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

    “拟旨，”他说，“照这个折子办。盐务总局即刻设立，归户部直辖。越州盐运司从上到下全部撤换，所有涉事官员一体查办。另外，传朕的口谕给这个……沈茯苓，让她好好干，朕看好她。”

    萧平旌跪地叩首：“臣替沈茯苓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他走出宫门，仰头看着秋天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林染在越州说的那句话——“就看您有没有胆量揭开这个盖子。”

    他揭了，而且揭得干干净净。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不再只是那个被退婚的失意人。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找到了那个让他想一起做这些事情的人。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第十一章 越州盐运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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