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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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县大顺煤矿位于黔州城东南一百二十里处的大青山。
林染跟着孟长庚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事发后的第十天。
原本这种官方的大案子是轮不到他们这些民间收尸人的,但煤矿坍塌涉及的尸体太多,官府的仵作根本忙不过来,只能临时从附近州县征调所有懂验尸的人。孟长庚在黔州地界上名声不小,自然被征召了。
只是不凑巧,出发前三天,孟长庚淋了一场大雨,烧得浑身滚烫,连床都下不了。林染替他煎了药,守在床前伺候了两天,可征召的公文催得急,第三天就要出发。
“丫头,你去。”孟长庚靠在床上,声音沙哑,“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但案子等不了。你跟着我学了三年,该学的都学了,该用的也都会用,差不到哪里去。”
林染犹豫了一下。她不是没验过尸,这三年来跟着孟长庚,少说也验了上百具尸体,各种死因都见过。但那些都是民间的小案子,最多也就是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和这种涉及近万人的特大矿难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别怕,”孟长庚看出她的顾虑,“到了那里你就照常做事,旁的别管。如果有官老爷问你,你就说是我孙女,从小就跟着我学,别的不用说。”
林染点点头,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背上就出了门。
从黔州城到安宁县,骑马要走一天半,坐车要两天。林染和几个被征调的仵作、收尸人挤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一路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
到了安宁县城,林染先去了县衙报到。县衙门口挤满了人,有哭天喊地的家属,有行色匆匆的官吏,还有一队队身着铠甲、手持刀枪的官兵,把整个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林染报了名号,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你是仵作?女的?”
“孟长庚的孙女,代他来应征。”林染平静地说。
师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记下了她的名字,挥手让她进去了。
林染刚走进县衙后院,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十天了,你们告诉我井下还有没有人活着?有没有人下去看过?有没有人送过水和食物?”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林染绕过影壁,透过半掩的雕花木门,看见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便服的年轻男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发。他站在正堂中央,面前跪着七八个地方官员,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他的五官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屑。但此刻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林染知道,这应该就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她听路上的衙役说起过,钦差是摄政王的次子萧平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说文采武功都极为出众,深得皇帝喜爱。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去了后堂的临时停尸房。
停尸房是县衙的柴房临时改的,里面摆着十几张门板,每张门板上都盖着白布,白布下是已经被挖出来的矿工遗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几个年轻的衙役直干呕。
林染面不改色地走进去,掀开第一块白布。
死者是男性,年龄约三十岁,体表布满煤灰,身上多处骨折,颅骨凹陷性骨折,胸部塌陷。初步判断死因为重物砸击致多器官损伤。
她拿起薄刀,开始按照流程剖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就是新来的仵作?”
那个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林染手一抖,差点割错了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头也不回地说:“钦差大人,我正在验尸,请您不要打扰。”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萧平旌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带着几分惊奇和几分好笑。他在这黔州城里见到的所有人,要么对他恭敬有加,要么对他畏惧不已,还从来没有人敢背对着他说话,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怎么知道我是钦差?”他饶有兴致地问。
“看您的靴子。”林染一边剖验一边说,“您的靴子是京城‘步云斋’的手艺,靴底用的是三层纳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的是暗纹云纹,这种靴子整个黔州城只有您一个人穿得起。另外,您走路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步伐稳健有力,间距均匀,是习武之人的步态。刚才我在正堂外面听您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正堂里跪着的七八个官员都不敢吭声,能有这种威势的,除了钦差不会有别人。”
萧平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这个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剖验尸体的年轻女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他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你继续,我就看看。”
林染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剖开死者的胸腔,检查了肋骨骨折的情况,又取出胃内容物观察。萧平旌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上。
“这个人不是被砸死的。”林染忽然说。
“哦?”萧平旌挑了挑眉。
“他的颅骨和胸部虽然有严重骨折,但这些骨折的出血量不大,说明骨折发生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没有有效的血液循环了。换句话说,他是在被砸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濒死。”林染指着死者口鼻处的白色泡沫,“看到这个了吗?这是蕈状泡沫,典型的溺水征象。”
“溺水?”萧平旌皱起了眉头,“矿井下面有水?”
“矿井下面有地下水,这是常识。”林染说,“但问题是,这个人的肺部除了溺液之外,还检出了大量的煤粉。这说明他溺水的时候,水里面已经混入了煤粉,也就是说,坍塌和进水是同时发生的。”
她放下薄刀,又检查了另外几具遗体,每一具都仔细检视了口鼻、颈部、胸腹部的每一处细节。
萧平旌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一个时辰后,林染直起腰,转头看向萧平旌。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三月的春风,不笑的时候像腊月的寒冰。但此刻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和传闻中那个游手好闲、嬉皮笑脸的摄政王之子,判若两人。
“钦差大人,我查完了。”她说。
“说。”
“一共十四具遗体,其中十一具的死因符合坍塌砸击致死的特征,但有三具的死因不是砸击。”
“那是什么?”
“溺水。”林染顿了顿,“而且溺水发生在坍塌之前。”
萧平旌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
“我确定。”林染指着其中一具遗体,“这具遗体的肺部溺液量很大,气管内有大量的泡沫状溺液,这是典型的生前溺死征象。但他的体表没有任何砸击造成的致命伤,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这些擦伤是在他被水冲走时和岩壁碰撞造成的。如果他是先被砸死再被水淹,肺部不可能有这么多溺液,因为死人不会呼吸。”
她又指向另一具遗体:“这一具更明显。他的口鼻周围有蕈状泡沫,手上和指甲缝里有抓握水草和泥沙的痕迹,这是溺水者在水中挣扎的典型表现。而且他的溺水时间,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判断,大约是在死亡前四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在大规模坍塌发生前四个小时,矿井下面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透水事故。”
萧平旌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到近乎锋利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煤矿不是先坍塌后进水,而是先进水后坍塌?”
“不完全是。”林染摇头,“根据我的判断,过程应该是这样的:矿井下面先出现了透水,大量地下水涌入巷道,导致一部分矿工溺水身亡。透水之后,地下水冲刷巷道岩壁,破坏了原本就脆弱的岩层结构,最终引发了大规模坍塌。坍塌又把更多的矿工和民夫埋在下面,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萧平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门口,望着远处大青山的方向,久久不语。暮春的风吹起他的衣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说‘原本就脆弱的岩层结构’,”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岩层结构是脆弱的?”
林染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大青山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去,大青山的山体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不规则形态,南坡陡峭,北坡平缓,山腰处有几道深深的沟壑,像伤疤一样刻在山体上。
“您看那个山体,”她说,“南坡陡峭是因为长期受风雨侵蚀,北坡平缓是因为堆积了风化的碎石。这种地形说明大青山的岩层以页岩和泥岩为主,质地松软,容易风化,容易破碎。在这种地质条件下开矿,尤其是在深部开矿,岩层的稳定性会非常差。如果再遇到地下水冲刷,坍塌几乎是必然的。”
萧平旌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林染看不懂的东西。
“你一个收尸人的孙女,怎么懂这些?”
林染早就想好了应对之词:“孟伯收了几十年的尸,什么死法都见过,他会把每一种死因都记录下来,年复一年地比对、总结,慢慢地就摸出了一些规律。我跟着他学,他懂的我也懂了一些。”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萧平旌没有追问。但他看着林染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的微妙表情。
“你说的这些,”他顿了顿,“有证据吗?”
“有。”林染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岩石样本,“这是我今天早上在矿井入口附近捡到的岩石,是典型的碳质页岩,质地松软,遇水极易膨胀软化。如果矿井深入这种岩层,又没有采取有效的支护措施,坍塌只是时间问题。”
萧平旌接过岩石样本,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桃花眼里漾着温暖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林……沈茯苓。”她差点说漏了嘴。沈茯苓,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但她用了三年,也该习惯了。
“沈茯苓,”萧平旌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微扬,“好名字。茯苓这味药,平和而有力,就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
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明天我要下井,你跟我一起去。”
林染一愣:“下井?坍塌还没清理完,下面随时可能二次坍塌,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你一起去。”萧平旌笑了笑,“你说的那些地质啊岩层啊,我一个字都不懂,不下去看,我怎么跟陛下写奏折?”
“我懂的也不多。”
“够用了。”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潇洒得像一阵风,留下林染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块碳质页岩,半天没回过神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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