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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州的账册查了整整七天。

    林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堆满账册的桌前，逐页翻看，逐笔核对。她的手指因为频繁翻动泛黄的纸页而变得粗糙，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而布满血丝，但她的效率高得惊人——七天时间，她把湖州府三年来所有的田赋、税银、漕运账目全部过了一遍，整理出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异常账目汇总。

    萧平旌看着她那双熬红的眼睛，心疼得不行，但他知道劝也没用。她做起事来就是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只能在她熬夜的时候让客栈的厨房给她炖一碗冰糖雪梨，或者在她忘记吃饭的时候把饭菜端到她面前，逼着她吃几口。

    第七天傍晚，林染终于放下了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查完了。“她说。

    萧平旌立刻凑过来：“怎么样？“

    林染把整理好的汇总报告推到他面前：“湖州府三年间虚报田赋、截留税银共计八万七千两。这笔钱没有进入湖州府的库房，也没有上缴户部。我查了对公账和私账之间的差额，发现每隔三个月就有一笔大约七千两的银子被单独提取出来，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对。账簿上只写了'公务支出'，但具体是什么公务，没有记录。“林染翻开其中一页，“但我查了同时期的漕运记录，发现每次那笔银子被提取之后，都会有一艘官船从湖州出发，开往京城。“

    萧平旌的眼睛亮了一下：“官船？谁押送的？“

    “湖州府的一个姓孙的通判，名字叫孙茂才。“林染说，“这个孙茂才，是周世杰的外甥。周世杰当年在户部的时候，把他安排到了湖州。“

    萧平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所以，周世杰借着核查湖州田赋的机会，和他在湖州的外甥联手，把截留的税银用官船运回京城，送入了某个人的口袋。“

    “应该是这样。“林染点了点头，“但孙茂才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主使是周世杰，而周世杰背后还有人。“

    萧平旌拿起那份汇总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

    “沈茯苓，“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七天做了什么事？“

    “查账啊。“

    “你查出了八万七千两银子的去向。这八万七千两，足够把整个湖州府的官员从上到下全部摘了顶戴。“

    林染看了他一眼：“那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让我来查账，我也发现不了这些。“

    萧平旌摇了摇头：“不是我让你来查的，是你自己要来的。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林染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收拾桌面上的账册。

    萧平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想起一年前在黔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跪在停尸房里验尸的孤女，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手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那时候的她，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顽强地活着，却没有人看见她。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份可以撼动半个朝廷的证据，眼神平静又坚定。

    她变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终于有机会让她发光。

    “沈茯苓。“他叫她。

    “嗯？“

    “等这件案子结了，我请你吃饭。“

    林染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请我吃饭，为什么要等案子结了？现在不能请吗？“

    “因为我想好好请一顿，不是随随便便路边摊那种。“萧平旌挠了挠头，“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点一桌子菜，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林染看着他那副认真又有些笨拙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好，“她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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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林染整理的账目作为证据，萧平旌第二天就让人把湖州通判孙茂才抓了。

    孙茂才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被抓的时候他正在知府衙门的后院里浇花，看到锦衣卫的人冲进来，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萧、萧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孙茂才被按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萧平旌坐在他对面，把林染整理的那份汇总报告摊开放在桌上。

    “孙通判，我问你一件事——从贞和十五年到贞和十八年，湖州府每隔三个月就有一笔七千两左右的银子被单独提取，记录为'公务支出'。这银子，去哪儿了？“

    孙茂才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嘴上还在狡辩：“萧大人，公务支出就是公务支出，自然是用来办差了。具体是什么公务，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萧平旌笑了一下，“那我帮你回忆回忆。贞和十七年六月，你从府库里提了七千二百两银子，用官船押送进京。那艘船在七月初抵达京城，停靠在城东的漕运码头。当天晚上，有一个人去码头接船。那个人姓周，是你舅舅，户部郎中周世杰。“

    孙茂才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萧大人，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萧平旌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耳朵里，“那贞和十七年九月、十二月、贞和十八年三月，你分别提了六千八百两、七千五百两、七千三百两银子，每一笔都是用官船送进京城，每一笔都是周世杰接的船。这三次也是误会？“

    孙茂才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平旌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孙茂才。

    “孙通判，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你舅舅周世杰在贞和十八年春天辞官还乡，说是'年老多病'。但你舅舅今年才四十三岁，什么病能让一个壮年人突然辞官？除非——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发现，所以提前跑了。“

    孙茂才嘴唇哆嗦着，眼神闪躲。

    “你是周世杰的外甥，你帮他把湖州的税银一批一批地运进京城。你知不知道那些银子最后落到了谁的手里？“

    孙茂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萧平旌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种审讯的技巧，是他从林染那里学来的。林染说过，审讯犯人的时候，不能一味地施压。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你让对方自己去想，去想后果，去想退路，去想权衡利弊。想得越多，心理防线就越容易崩塌。

    他现在就在用这个方法。

    果然，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孙茂才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萧大人，我说了，能保我一条命吗？“

    萧平旌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如实交代，我可以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

    孙茂才闭上眼睛，像是做了最后的决定。

    “那些银子，是送给我舅舅的。他说是给'上面的人'准备的年节礼。具体是谁，他没告诉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不知道那么多。“

    “周世杰现在在哪里？“

    “他辞官之后就回山东老家了。但我知道他每年都要来京城一趟，说是看病，其实是去拜见'上面的人'。“

    “他今年什么时候来京城？“

    “快了，“孙茂才说，“每年中秋节前后，他都会来。“

    萧平旌站起身来，拍了拍孙茂才的肩膀。

    “你交代的这些，我会如实上报。如果属实，我会替你求情。“

    孙茂才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萧平旌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看到了林染。

    她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他。

    “都听到了？“他问。

    “嗯。“林染把茶递给他，“审得不错。你没急着逼他，让他自己想清楚了再开口。这一招跟谁学的？“

    “跟一个很厉害的仵科学的。“萧平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她说，人逼急了反而会撒谎，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说出来的话才可信。“

    林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仵作说得挺有道理。“

    “是吧？我也觉得。“萧平旌笑着说，“她懂得可真多，我打算请她吃饭好好谢谢她。“

    “等案子结了再说吧。“

    “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知府衙门的院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汇流在一起的河，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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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类型小说之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第三十九章 铁证如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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