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地窖墙上的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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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平旌和林染去了醉云楼。
醉云楼已经被官府查封了,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守。萧平旌亮出大理寺的腰牌,差役连忙让开,恭敬地把他们请了进去。
醉云楼内部比林染想象的还要奢华。大厅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壁挂着丝绢的幔帐,梁上悬着精致的宫灯。即使现在人去楼空,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纸醉金迷。
萧平旌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开青楼能赚这么多钱,赵天佑还真是会做生意。”
“不是青楼赚钱,”林染说,“是人命不值钱。”
萧平旌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穿过大厅,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后院。后院比前厅大得多,有厨房、杂物间、仆人的住处,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看起来倒也雅致。
林染在后院站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灰。”她睁开眼,指着花园后面的一排低矮的房子,“那边。”
那排房子看起来像是仓库,门都锁着。萧平旌一脚踹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堆满了酒坛和杂物,没有石灰的痕迹。
林染没有进去,而是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最后在一间最小的房子前停了下来。这间房子的门和其他门不一样,用的是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
“这里。”她说。
萧平旌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铁锁,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几下就把锁撬开了——他的江湖经验在这种时候总是派得上用场。
铁门推开,一股浓烈的石灰味扑面而来,呛得萧平旌连退了两步。林染却像是没闻到一样,径直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生石灰,踩上去沙沙作响。墙壁上有水渍,说明这里曾经很潮湿。
林染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石灰,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有一股腐臭味。
“这里放过尸体。”她说,声音很平静,“石灰是用来吸潮防腐的。尸体放在这里,周围铺满生石灰,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萧平旌看着那间只有几丈见方的小屋子,心里涌起一阵寒意。这间屋子最多能放五六具尸体,而他们发现了十五具。也就是说,赵天佑不是一次性把所有尸体都放在这里的,而是一批一批地放,一批一批地转移。
“他在不同的地方藏过尸体。”萧平旌说。
“对。”林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灰,“义庄的那些尸体,是从不同的地方发现的。有些在枯井里,有些在河沟里,有些在荒郊野外。这说明赵天佑有多个藏尸地点,这个地窖只是其中之一。”
萧平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出铁门,在花园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脚下的地面。
“怎么了?”林染走过来。
“你闻到了吗?”
林染嗅了嗅空气,除了石灰的味道,她闻不到别的。但萧平旌的鼻子比她的灵得多——这是他在江湖上历练出来的本事。
“下面有东西。”萧平旌蹲下来,用手敲了敲脚下的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下面是空的。
他拔出短刀,沿着石板的边缘撬了几下,石板松动了。林染帮着他一起用力,把石板掀了起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从洞口涌出来,比石灰的味道更难闻。
萧平旌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往洞口照了照。台阶是石头砌的,很陡,大概有二十多级。
“我先下去。”他说。
“小心点。”
萧平旌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墙壁,慢慢地走下台阶。林染跟在他身后,手里也举着一个火折子。
台阶的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地道,只有一人宽,两壁是粗糙的泥土,顶上用木板撑着。地道大概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萧平旌举高火折子,照亮了整个空间。
那是一个地窖,大约有两三丈见方,四周的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和铁环,地上铺着干草,干草已经腐烂发黑了。地窖的一角堆着几个破麻袋,墙角还有一个破碗。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腐烂、霉变、铁锈、石灰、汗臭、尿骚味,还有一种林染太熟悉的味道:死亡。
萧平旌站在地窖中央,脸色铁青。
“这是关人的地方。”他的声音很低,但林染听得出那声音底下的愤怒。
林染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仔细检查地面上的痕迹。干草的下面,泥土已经被踩得结结实实,有些地方甚至被踩出了浅浅的凹陷。那是人长时间站在同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
她在角落里找到了几根头发,很长,是女人的头发。还有一个碎成两半的木梳,梳子上还残留着几根发丝。
她用布把这些东西包好,收进随身的布包里。
然后她走到墙壁前,看着那些铁链和铁环。铁链的一端是固定在墙上的,另一端有一个铁箍,大小刚好能套住人的手腕或脚踝。
“她不是被关在这里,”林染的声音在空洞的地窖里回荡,“她是被锁在这里的。这些铁链可以控制她的活动范围,让她只能在地窖里的一小块地方活动,够不到门,够不到窗户——如果有窗户的话。”
萧平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象不出,一个人被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什么感觉。
但他见过林染验尸时记录的那些伤。他知道,被关在这里的人,遭受的痛苦远不止被锁起来那么简单。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林染没有动。她站在地窖中央,举着火折子,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巨大的、孤独的飞鸟。
“怎么了?”萧平旌问。
林染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地窖的一个角落里,那里的墙壁上有一片黑褐色的痕迹。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痕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血。”她说,“很久以前的血。至少三年了。”
她蹲下来,仔细查看那片血迹的范围和形状。血迹不是喷溅状的,而是流淌状的,从高处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她靠在墙上,血从头上流下来,顺着墙壁流到地上。”林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流了很多血,但没有死。如果她死了,血迹的范围不会这么大——因为人死了之后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会继续流动。所以她在流血之后还活了很长时间,血才流得到处都是。”
萧平旌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你还发现了什么?”
林染举起火折子,照亮了墙壁上更高的地方。在距离地面大约五尺高的位置,有一片更深的痕迹,不是血,而是——
“字。”林染说。
墙壁上刻着字。
不是用刀刻的,而是用手指甲。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指甲断裂而留下了血痕,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林染举着火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我叫沈芙蕖,永宁人。爹是县令,被人害死了。娘饿死了。妹妹走散了。”
“我被卖到这里,已经三年了。”
“他们每天打我,每天都有人来。我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字,求求你,告诉我妹妹,姐姐对不起她,姐姐没有保护好她。”
“妹妹叫沈茯苓。如果她还活着,让她不要找我了。”
“让她好好活着。”
火光在昏暗的地窖里跳动,照亮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萧平旌的心上。
他转过头去看林染。
林染跪在墙壁前,一动不动。火折子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火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但萧平旌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冰冷、锋利、像淬了毒的刀。
“沈茯苓。”他轻声叫她。
林染没有回应。
她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然后站起身来,把火折子递给萧平旌。
“萧大人,麻烦你把这些字拓下来。”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这是重要证据。”
“你——”
“我没事。”林染打断了他,转过身朝地道口走去,“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地道里。萧平旌想追上去,但他看着墙壁上那些刻痕,终究没有动。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墙壁上,用炭笔仔细地拓印那些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是血。
每一划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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