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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对过往点滴记忆的回忆，又让我再次响起少年的他。他满脸胡子，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穿帅帅的衣服，喜欢那些优秀的课代表，羡慕同桌家境生活号，渴望成为宿舍那个一身优越感的样子。一切的奢望都是因为木子出生贫寒，但这种贫寒不等于正常的贫寒。

    木子的家本来是当地很有上进能力的家庭，但是木子的父亲想挣大钱，又经不住对亲戚朋友的日常照顾，很多生意都是直赔不赚的，突然有一天贷款没跟上，家就这样没落了。

    木子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样一顿年夜饭。

    那年他十一岁，腊月二十八，家里来了七个要债的人。他们坐在客厅里，有的抽烟，有的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母亲端茶倒水，赔着笑脸，说“再宽限几天”。为首的那个人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说：“宽限？都宽限八回了，当我们是要饭的？”

    父亲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木子躲在卧室门后面，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父亲的背影。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地凸出来，像两把弯着的刀。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砖刀、算过账目、签过合同，现在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那一年，父亲四十三岁。

    四十三岁的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

    木子后来才知道，父亲年轻时是村里最能干的人。八十年代末，父亲就是当地第一批搞运输的个体户，养着三辆解放牌卡车，往省城拉煤炭、拉水泥、拉建材。母亲说，那时候他们家的日子，在整个镇上都是数得着的。过年的时候，父亲会开着卡车去城里拉一整车年货回来，半条街的人都来他们家借东西。

    但父亲的毛病是心太软。

    亲戚来找他借钱，他借。朋友来做生意赔了钱，他帮。村里修路，他出大头。谁家孩子上不起学，他掏腰包。母亲劝他，说咱们的生意刚起步，别太大手大脚。父亲不听，说“都是自家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后来父亲又听信了一个远房表哥的话，合伙开了一个砖厂。那个表哥说自己有渠道、有关系、稳赚不赔。父亲把三辆卡车卖了，把钱全部投了进去。结果砖厂开了不到两年，表哥卷着钱跑了，留下了一屁股债和一堆卖不出去的红砖。

    父亲的生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

    但他没有收手，反而越陷越深。他又跟人合伙做了几次生意，养过鳖、种过药材、倒腾过木材，每一次都血本无归。他不是不懂经营，母亲说他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他是太容易相信人，太好面子，太不愿意拒绝那些找上门来的“机会”和“亲戚”。

    贷款就是这样越滚越大的。

    木子记得很清楚，一年级的暑假，有一天晚上他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他光着脚走到父母卧室门口，听见母亲在哭。母亲说：“你到底欠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字。木子当时不太懂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看见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哭到最后只剩下喘息的声音，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风扇。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从镇上的大房子搬到了村尾的一间土坯房里。父亲的头发白了，腰也驼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母亲开始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每天早上五点钟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手指被缝纫机的针扎了一次又一次，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全是青紫色的淤血。

    木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一个人待着的。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每年开学的时候，母亲要提前好几天去亲戚家借钱凑学费。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同学们带的午饭有肉有蛋，他的饭盒里永远是咸菜和米饭。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他永远穿着堂哥穿剩下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

    他第一次感到那种叫做“自卑”的东西，是在初一。

    班上有一个女生，是语文课代表，长得很好看，成绩也好，穿的衣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头发上别着一个亮晶晶的发卡。木子每次看见她，心跳都会加快。他多想跟她说话，多想让她注意到自己。但他不敢。他低头看看自己——裤子是母亲改的，鞋子是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书包是小学三年级的旧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他想起班主任说过一句话：“寒门出贵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班主任特意看了他一眼。木子把那一瞬间记住了，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鼓励，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他如芒在背的审视。

    他不想被人审视。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安安静静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普通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了起来。

    他羡慕宿舍里的那个男生，姓周，父亲是开加油站的，每个周末都有车来接他回家，穿的鞋子是木子叫不出名字的牌子，白得发亮，从来不用刷。姓周的男生有一副天生的优越感，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他什么。木子不喜欢他那种姿态，但又忍不住偷偷地学。他学他走路的样子，学他说话的语气，甚至学他怎么把校服领子翻起来。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练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自己，哪些是演出来的。

    他特别喜欢一个女生——不是初恋，是单方面的、全无声息的、连风都不知道的喜欢。那个女生是英语课代表，成绩全年级前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木子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她来收英语作业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他会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屏住呼吸，假装在看课本，余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身影，一直到她走到下一排。

    他跟任何人都不敢说这件事。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想太多。因为每次一想到她，就会想到自己的家。想到那间土坯房，想到母亲的缝纫机，想到父亲沉默的背影，想到那些要债的人吐在地上的瓜子壳。

    他觉得他不配。

    这种感觉像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但它一直在那里，长进了肉里，长进了骨头里，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很多年以后，木子有了体面的工作、不错的收入、完整的家庭，他以为自己已经拔掉了那根刺。但某些深夜，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那根刺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开始留胡子，是在高二那年。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自己太“嫩”了。他想要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胡子长出来了，整张脸被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好像就不那么像那个穷小子了。母亲说他“不修边幅”，班主任找他谈话说“注意仪容仪表”，他嘴上答应了，转头又继续留。胡子成了他的面具，也成了他的铠甲。他躲在胡子后面，觉得自己安全了一些。

    吃，是他贫寒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他开始攒钱，不是攒学费，是攒着等放假的时候去镇上吃一碗牛肉面。那碗面三块钱，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一把香菜。他会把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回味一整个下午。他还喜欢吃学校门口炸串摊上的烤面筋，五毛钱一串，辣酱刷得厚厚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香精和辣椒的味道。他知道那不健康，但那味道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衣服是他最大的执念。

    他买不起好衣服，就接受亲戚的馈赠，拿回去让母亲帮忙改。他有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舅妈给的，款式很好看，穿在身上精神了许多。他第一次穿那件夹克去学校的时候，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被人看出来是旧衣服。后来那件夹克他穿了三年，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因为他穿着它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他把所有的奢望都藏在心里，像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想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生活，而是一种——正常的、普通的、不用每天担心钱的生活。他想有一双新鞋子，不是最贵的，只是新的。他想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不是堂哥穿剩下的。他想请那个英语课代表吃一碗牛肉面，跟她坐在一个桌子上，大大方方地说几句话，不用担心自己裤子上有没有补丁。

    这些愿望很小，小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矫情。

    但这些愿望又很大，大到他把整个青春都耗在里面，也没能实现几个。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木子从宿舍的窗户往外看，看见姓周的男生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打电话，脸上的笑容被雪光照得很亮。木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三个冬天的旧棉袄，棉花已经板结了，不怎么保暖，冷风从袖口灌进去，顺着胳膊一直凉到肩膀。

    他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亲可以撑起一片天，而他的父亲却把天捅了一个窟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起早贪黑地踩缝纫机，手指都扎烂了，还是填不满那个窟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东西，凭什么。

    但他没有哭。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回到面前的书本上。他的数学很差，圆锥曲线那一章他看了三遍还是半懂不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这一条路。他翻开课本，找到那道做了一半的题，在演草纸上重新列方程。

    窗外的雪还在下。

    姓周的男生还在打电话。

    木子低下头，把整个世界挡在了视线之外。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很好的大学，但对一个从那样的家庭里爬出来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奇迹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母亲哭了，父亲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有说。木子看着父亲的脸，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高二那年冬天窗外的雪。

    父亲老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开着解放牌卡车的、想要挣大钱的男人，已经彻底老了。老到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到只能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把所有愧疚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木子看着父亲，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怪你”，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想说“我会撑起这个家”。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把录取通知书放在父亲的手里。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一滴眼泪从父亲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大聚 第十章 纪实星期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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