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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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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纪实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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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云“事以密成”,每临大事,谨小慎微,苛刻而为之。木子的经历在无数人眼中可能起不了大浪,但是木子的阅历定是一本厚厚的浓重的书。

    木子决定考研那年,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那年他二十六岁,在一家工厂的流水线上已经站了整整四年。每天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把半成品零件放进冲压机,按下按钮,等三秒钟,取出来,放到下一个工位。一天三千多次,一年一百多万次。他的右手虎口磨出了一层厚茧,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

    他是男人,是儿子,是一家之主。

    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父亲在他二十二岁那年脑梗,干不了重活,吃喝拉撒全靠母亲一个人。母亲身体也不好,腰肌劳损,冬天疼得直不起腰。木子每个月工资可以用指头数,寄回去一些,自己留一点。剩下的租房子、吃饭、坐车。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样的环境里,是怎么把一本厚重的《毛泽东思想》翻了三遍的。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工友们下班后喜欢喝酒、打牌、刷短视频。有人喊他,他说累,不去。喊了几次喊不动,就不再喊他了。他们私下里说木子这人“没劲”“不合群”“架子大,一个打工的装什么装”。木子听见了,没有解释。他回到六平米的隔断间,把门锁好,拉上窗帘,在床头那盏十五瓦的台灯下,翻开书。

    他的笔记本上写着五个字:事以密成。

    不是因为他喜欢这句话,而是因为他吃过亏。二十一岁那年,他刚进厂,跟一个同宿舍的工友说自己想自考大专。工友拍着胸脯说支持他,帮他顶过两次班,他感动得不行,觉得遇到了知己。后来有一天,线长突然找他谈话,说他“上班时间看闲书”,扣了他半个月奖金。他不明白是谁告的密,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听见那个工友在跟别人说:“就他?还想考大学?一个破打工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从那以后,木子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计划。

    他把目标拆解到最小。英语差,就从初中单词开始背,一天二十个,雷打不动。数学底子薄,就先把高中学的捡回来,再一点点啃高等数学。他把所有复习资料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箱里,上面压着几件换季的旧衣服。每次拿出来看的时候,先把门反锁,再把窗帘拉严实,最后把台灯调到最低亮度——灯光刚好照到书本,从窗外几乎看不到。

    这样过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瘦了十五斤。不是因为吃不起饭,是每天凌晨一点睡、五点半起,白天的十二个小时还要站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住了,在工位上打了一个盹,右手差点被冲压机压到。线长骂了他一顿,他低着头听,没有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告诉自己:再忍忍,快到了。

    考研报名那天,他请了半天假。从厂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市区报考点,填完信息,交了费,又坐两个小时的车回来。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一片片农田和工业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他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装着那张报名费的收据——一百二十块钱,他吃了整整四天的馒头加老干妈换来的。

    他没有告诉父母。

    父母只知道他在打工,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去。他们不知道儿子在考研究生,不知道他在六平米的隔断间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不知道他每天只睡四个半小时。木子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考不上,怕父母失望,更怕父母担心。父亲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刺激,母亲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他不想让他们陪着煎熬。

    他甚至连妻子都没有告诉。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刚认识不到一年。她是厂里财务部的文员,大专毕业,比他小三岁。她喜欢他的原因是——他“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跟别的工友不一样。他不说脏话,不随地吐痰,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听,认真地回答。她约他吃饭,他总是拒绝,理由永远是“加班”。她以为他不想跟她交往,差点就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他的宿舍,门没关严。她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声张。她悄悄地关好门,走了。

    后来她跟木子说,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宿舍,哭了。不是心疼,是感动。她说:“我以为你拒绝我是不喜欢我,原来你是在做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

    木子说:“还没做成,别跟任何人说。”

    她说:“好。”

    她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连她妈妈打电话来问“那小伙子对你咋样”的时候,她都说“还行,就那样”。她帮木子瞒了整整五个月,瞒到木子的初试成绩出来那天。

    初试成绩是凌晨出的。

    木子那天正好上夜班,凌晨四点半才回到宿舍。他用手机查了成绩,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政治82,英语43,数学124,专业课136,总分385。

    他站在房间的隔断间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关了,又把门锁好,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很响。他想喊一声,但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照常打卡,照常站在冲压机前,照常重复那个做了四年的动作。身边的工友没有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线长还是那张臭脸,食堂的饭菜还是那几样。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复试的时候请了三天假,说要回老家看父母。面试结束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点了一份红烧肉,二十块钱,是他这半年来吃过的最贵的一顿饭。他慢慢地吃,一块一块地吃,吃到第七块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年轻时是村里的泥瓦匠,手艺很好,给村里很多人盖过房子。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要糊弄。”后来父亲中风了,说不清楚话了,但每次木子回老家,父亲都会用那只还能动的手,颤颤巍巍地拉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木子知道父亲想说什么。父亲想说:孩子,你要有出息。

    他现在终于可以告诉父亲了。

    但他还是没有告诉父亲。他等到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一天,把通知书揣在怀里,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老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里熬粥,父亲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声音很小。

    木子走进去,蹲在父亲面前,把录取通知书从怀里拿出来,展开,举到父亲眼前。

    父亲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看懂上面的字。父亲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加上中风之后视力也下降了很多。但父亲一定看懂了那个红色的印章。他看着那个印章,嘴唇又开始哆嗦,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子举着那张纸的手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爷俩哭成一团,吓得手里勺子都掉了。

    木子回头看着母亲,笑着说:“妈,我考上研究生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着他,哭得比父亲还厉害。她说:“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木子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那些凌晨的灯光、那些藏起来的课本、那些被掐进掌心的疼痛。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就像父亲说的,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才做这些事的。他是为了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他想成为一个更好的儿子,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亲。

    虽然他那时还不是父亲,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是。

    而那一天,他希望自己可以配得上那个身份。

    后来,木子真的读完了研究生。毕业那年,他三十岁,拿到了硕士学位,也拿到了那个企业的录取通知。他带着录取通知书去给奶奶上坟——奶奶在他考研成功前一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木子跪在坟前,把心事说给奶奶。

    他看着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起来,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那个房间的隔断间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五个字。

    “事以密成。”

    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要被人看见。不是所有的道路都需要观众。有些事情,只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地生根、发芽、破土,才能真正长成一棵树。

    木子是男人,是研究生,是一家之主,是儿子,是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但在那之前的很多年里,他首先是一个在黑夜里独自赶路的人。

    那条路很长,很暗,很窄。

    但他走过来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大聚 第九章 纪实星期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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