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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德拉根塔，亚历山大帝国首都米娜泊忒最高的建筑，甚至高于玫瑰顶大教堂。这在教权建筑普遍高于王权建筑的圣迪欧斯信仰地区并不多见，潜移默化地暗示着这片土地上拥有绝对权威的即使不是亚历山大皇帝，也绝不会是教宗。

    具体到对皇室的意义，这座由四根副塔和一根主塔构成的塔群建筑是亚历山大的前身彭德拉根港口王国的宫殿主体，而亚历山大皇室身上流着彭德拉根港口王国末代公主多萝西娅的血液，所以可以说是正统与皇权的象征——虽然被亚历山大一世夺位的多萝西娅公主可能不这么认为。

    在乔治亚一世建立亚历山大宫后，皇室就从彭德拉根塔搬出，这里仅剩下仪式性的作用，比如存放加冕的礼器，以及供未加冕的皇后休息。然而在机缘巧合之下，彭德拉根塔还解锁了另一项说来并不愉快的功能，那就是在亚历山大二世统治的动乱时期，他害怕被自己篡位的侄子丹尼尔·路易逃脱，所以将他囚禁在守卫森严又离皇宫很近的彭德拉根塔中。从此之后，彭德拉根塔就成了囚禁身份高贵、不好论罪的特殊囚犯的场所，现在这里又迎来了新的“客人”——丽塔·塔明别特·彭德拉根。

    在阿尔伯特·金表态支持佩恩的主张的那一刻，丽塔就知道自己输了。她平静地看着得到先皇文武左右手投效的阿尔费雷德出来主持局面，他先是肯定了威廉诺里的继承权，又表示近亲内婚不理智，他相信让克里斯汀和没有近血缘关系的路易·米兰·塞壬结婚是上策。最后满怀惋惜和悲痛地表示继母可能是失去父皇导致精神失常，才会宣布错误的遗嘱，命人将她带走。

    既然是带来彭德拉根塔，那就是说不会有公开的审判，甚至不会有精神鉴定。阿尔费雷德不会让亚历山大皇室进一步丢脸，也绝不愿意背上残害继母的恶名。丽塔可以预见她的余生就是在这间斗室的方寸之地中空耗，也许哪天她的继子良心发现会给她去院子里放放风的权力，但她作为一个人的社会身份和权力毫无疑问已经化为乌有。

    想到接下去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人生，丽塔觉得她似乎还是应该走另一条路。既然她一直让自己的思想去贴合亨利的思想，那她的人生难道不该贴合亨利的人生么？总比接下去除了送饭的再也见不到任何人要好吧？

    丽塔的悲观判断其实并不准确，她还是有可能迎来一些特殊的访客的，只不过访客自己是不是愿意拜访她就见仁见智了，至少蜜耶·金不愿意，哪怕在前往彭德拉根塔的路上她都还试图阻止狄奥多拉：“狄拉姊姊，陛下凌晨才将丽塔夫人收监，你隔不到一天的傍晚就去探望她，会否有些不合适？还动用皇后的权威和义父的人脉来疏通关节。”

    “蜜儿，我的母亲早逝，也无缘得见丈夫的生母，丽塔是我能好好相处的最接近母亲的存在。她对我仁至义尽，又是为我和女儿的未来仗义执言失去了自由，我又怎么能不来探望她呢？而且，我还有其他的事要问她。”狄奥多拉对这个为了陪伴自己进宫而离开混得如鱼得水的军队的养妹很是宽容，几乎是有问必答，甚至比对阿尔费雷德都有耐心。

    彭德拉根塔的侍卫长是哈默尔恩伯爵的旧部，不如说亚历山大能供退出现役的军人荣养的职位没有几个不是阿尔伯特·金旧部在任，他早早地替狄奥多拉安排好了探监事宜，亲自引路并叮嘱道：“皇后陛下，臣已经安排好，您直接进去就行，请注意时间，半小时是极限。”

    塔中绝对不是灯火通明，相反，同时作为高级监所和加冕前准备处的彭德拉根塔显得阴森无比。亚历山大立国四百余年，这座塔不知道惨死过多少冤魂，更不知道见证过多少荣耀。狄奥多拉自己在加冕前也曾在塔中的皇室厅里居住，但她没有去过关押犯人的地方，所以一踏上古旧的石阶，她就感到了迎面扑来的寒意。狄奥多拉跟着侍卫长在曲折的塔内转了几圈才停在一处石室前，后者摸出一把满是铁锈、长度超过人小臂的大钥匙，打开牢门。

    “丽塔。”狄奥多拉小心地迈进室内，呼喊着丽塔的名字，然后她看到了终身难忘的场景。光鲜亮丽二十余年，古往今来第一传奇的皇室情妇丽塔，不施粉黛，钗环凌乱，衣着不整，坐在一把旧木椅上。

    “您怎么来了？”丽塔抬起头，明亮如昔的双眸直接将视线撞进了狄奥多拉的黑瞳，“也是，您是该来一趟的。”

    “对不起。”狄奥多拉郑重无比地向丽塔鞠躬道歉，“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没有支持太上皇真正的遗嘱，明明你也是为了克里斯汀，为了我，甚至有助金家族，父亲却辜负了你。”

    “您真的不知道么，陛下？”丽塔惨淡一笑，“比起亨利的遗嘱和对他的忠诚，阿尔伯特阁下选择了更现实的东西。佩恩的幕后，是皇帝陛下啊。”

    “什么？”狄奥多拉有如五雷轰顶，不，准确来说她早有预料，只不过不愿意面对和丈夫的意志南辕北辙的事实。即便两个人为各种事吵架，大方向始终是没有根本分歧的，但涉及女儿的婚约，阿尔费雷德怎么能瞒着她，她不仅这么想，甚至还脱口而出：“他怎么能瞒着我！他怎么能和佩恩合谋？”

    “您也没告诉他您对克里斯汀殿下的打算不是么？”丽塔提醒道，“他是皇帝，他不必和宫相‘合谋’，宫相理应听命于他。”

    狄奥多拉无言以对，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夫妻连这样的根本问题都需要隐瞒彼此？她只能岔开话题：“我也要向你道歉，我没站出来支持你是因为......”

    “是因为隐隐意识到陛下在佩恩身后，是因为您明白阿尔伯特阁下的表态就是最后机会，您不能同时反对丈夫和父亲。”丽塔道，“我不怪您，您是皇后，您就该支持皇帝，至少在人前理当如此。也不怪阿尔伯特阁下，他不可能意识不到陛下在佩恩身后，他做出了更现实的选择，我虽然惋惜，但理智上能理解他不愿意跟我一起赌一把，不愿意跟我一起逼迫陛下承认亨利的遗嘱。我甚至不怨陛下，他是个成熟的君主，成熟的君主当有自己的意志。”

    “你居然替他说话。”狄奥多拉扭过头去，她仍然在被迫面对阿尔费雷德所作所为的余韵中，“那可是克里斯汀的未来。”

    “您真的认为对克里斯汀殿下来说，嫁给威廉诺里殿下是个好选择吗？”丽塔追问。

    “当然，我女儿是亚历山大的公主，她生来就该成为一国之后。能做皇后又不用背井离乡，自然是嫁给威廉诺里最好。”狄奥多拉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看着狄奥多拉执迷不悟的样子，丽塔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语。她的确是亨利意志的延伸，但不是没有自己的思想。她认为对克里斯汀来说，嫁给堂兄，无法拥有合法的血脉并不是幸福。在必须政治联姻的前提下，嫁给并非近血亲的路易·米兰·塞壬至少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亨利才是丽塔的天，既然做母亲的狄奥多拉坚持亨利的遗嘱，那她也必须帮助她。

    “也许您可以试试在威廉诺里殿下身上下功夫。”丽塔建议道。

    “小威廉么？”狄奥多拉有些意外。

    “威廉诺里殿下把您当做母亲一样敬重，又和克里斯汀殿下兄妹情深。他如果坚持亨利的遗嘱，皇帝陛下也无法阻止，因为这是他唯二的继承人，他没有替代人选。”丽塔深知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但是利用小威廉......”狄奥多拉没有想过这个办法是因为潜意识里就不愿意利用侄子。

    “娶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克里斯汀殿下，总好过代表娘家利益的别国公主吧，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幸福概率上，威廉诺里殿下都没有理由拒绝。”丽塔决定“好人做到底”，帮狄奥多拉解决道德包袱，“还有一点，佩恩家族一定会想方设法和威廉诺里殿下攀联系，不要让他们得逞。”

    “我记下了。”狄奥多拉点头，“我会救您出去的。”

    “亨利是我存在的意义，我之前还活着是为了他的遗嘱，如今我已无能为力，您又能贯彻它，我已没有留下的必要。若是您真的为我考虑，请不要插手这件事了。请您不要再激怒皇帝陛下了，您若接触威廉诺里殿下，万万不要让皇帝陛下知道。您一定要顺从他，请听我的，搬回皇后套间，别再和陛下分居，和陛下经营好关系。”

    “那是阿格莱塔及时阻止我......”狄奥多拉被丽塔的言下之意和急切吓了一跳。

    “那么穆莱尔小姐就是为识大体并值得信任的女士。”丽塔道，“陛下，我并不愚蠢，对亨利也有足够的影响力，但我在政治上永远只是他意志的延伸。因为亨利不喜欢意志和个性太突出的女性，克劳狄亚陛下就是很好的例子。而阿尔费雷德陛下，说句实在话，是亨利的孩子中最像他的一个。您骄傲而优秀，但您已经是陛下的妻子了，您只能作为他的影子存在。”

    “我已经比以前要聪明多了，但这不代表我必须迎合什么人，我不公开反对他就是了。”狄奥多拉只愿意承诺到这个地步。

    “我还有一个请求，我知道阿什利的恶行，但如果圣迪欧斯有眼，克里斯汀殿下能有妹妹，或她将来有女儿，教名可以用‘菲尔奇亚’吗？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丽塔用有些绝望的口吻乞求道。

    “我……知道了。”狄奥多拉从丽塔的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期许，她便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说服这个人了，但她还可以给她更多，于是她说出了那个称呼：“妈妈。”

    狄奥多拉不一定能再有女儿，克里斯汀尚且年幼，如果丽塔渴望一个女儿，那狄奥多拉就让她拥有一个女儿。在丽塔震惊的眼神与泪水中，狄奥多拉以女儿和儿媳的身份行了全礼，戴上风帽，推门而去。

    在一片黑暗中，丽塔·塔明别特·彭德拉根笑着闭上了眼睛，向墙壁冲去。

    第二天清晨，牢房的看守打开石室的门，看到的是丽塔倒在墙边的身影和已经僵直的遗体，脸上洋溢着与死相不符的幸福。

    史书上是不会给丽塔青史留名的机会的，她是皇帝的情妇而非皇后，后来的妻子名分连自己也骗不了。克劳狄亚是她不可企及的存在，她必将因为破坏了亚历山大第一次北地之战女英雄、“人民的皇后”克劳狄亚的婚姻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昙花不过是玫瑰的衬托，流星映射出明月的光辉，这是世间至理。

    但是丽塔·塔明别特，这位平民出身的普通女子，是亨利二世最珍爱的女人这点无可否定。她有如昙花和流星，曾经绽放，终究凋零，曾经划过，归于沉寂。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瑰冠 章二十五：告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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