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四: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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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彭德拉根、后世通称为亚历山大的亨利二世的男人于通用历412年10月3日凌晨停止呼吸,在他一生的眷恋、红颜知己、妻子和恋人——丽塔·塔明别特的陪伴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这位平庸的君主一生都处于权力旋涡中心,平心而论他完成了为强大辉煌却穷兵黩武的克里斯蒂娜一世时代画上句号的历史使命。亨利二世在位期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平衡朝堂、提拔贤才,所以在民间声望尚可。然而他对妻子克劳狄亚皇后的所作所为却为他和亚历山大都蒙上了阴影,也推迟了亚历山大的进取之路,使亚历山大错过了最好的立宪与扩大民权风口。
一个普通人因出身背负了无法承担的重担,他不肯妥协,不住挣扎,却没能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什么好结果,这就是亨利二世的一生,诠释了权力因血统传承的荒诞。现在他撒手人寰,结束了毁誉参半的人生,历史的车轮却仍要滚滚向前,不为任何人停驻。
丽塔·塔明别特·彭德拉根为丈夫合上眼睑,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艰难地站起,推开房门。她脚步虚浮,她咬紧牙关,她昨夜狂欢的残妆未卸,方才送别的泪痕仍挂在眼角。
“亨利……不在了。”犹如耳畔轻语般,彭德拉根夫人哽咽着公布了丈夫的死讯,对着听闻太上皇倒下紧急入宫的亚历山大权贵们,“他还......”
要丽塔在此时条理清晰地宣布遗嘱实在困难,她是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亨利的意志,才能强忍住胸腔里巨大的悲痛,才能克制住对一切不管不顾、回到丈夫遗体边纵情痛哭的冲动。正当她要调整状态,鼓起勇气继续未竟的使命时,素来善于察言观色的弗兰克·佩恩走上前来,递给主君的妻子一枚手帕,因为她自己的那枚已经泪迹斑斑,没法再发挥作用。
“请交给我吧,夫人。”佩恩请求道,态度是那么诚恳,“毕竟我是宫相。”
丽塔闻言点点头,她自己没有公职,亨利对她的交代也是让她证实遗言的真实性。由百官之首宫相来宣布亨利的遗嘱显然更合适,她只需要发挥自己的“有力话语”,为遗言的落实护航就好。她看向阿尔费雷德,皇帝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太上皇临终前宣布由皇帝陛下自行决定继承人,但他推荐威廉诺里殿下!”佩恩上前一步道。
亨利认可威廉诺里的继承权已经不是新闻,但还是需要一个官方的声明。佩恩明白这是他的机会,他要将父子角力的政治对垒包装成太上皇将全部的权力交给自己认可的儿子,并给儿子所选择的继承人背书,多么完美的三代人之间的和谐权力传承!
“此外,太上皇还指定我作为见证人,许下了一桩婚约,一桩为亚历山大的未来保驾护航的婚约。”佩恩满意地看到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吊起胃口。
故弄玄虚,狄奥多拉不屑佩恩在此刻的姿态,他虽然一副如丧考妣之态,但肯定不是发自内心。可惜父亲没能和太上皇告别,他们明明是那么要好的主臣和朋友。思及亨利的死亡,狄奥多拉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毕竟亨利已经病了那么久,但实打实的面对这个事实,她还是难免悲从中来。
“这桩婚约就是克里斯汀殿下同克里斯顿小公爵,即弗蕾姬亚公主的继子路易·米兰·塞壬的婚约,我作为陛下的臣子以及帝国的宫相,有责任与义务成为这场婚约的促成者。”佩恩的声调抬高。
一片死寂,狄奥多拉猛然转头看向佩恩,用她能给予的最仇恨的眼神,搭配着最狰狞的表情。她勃然大怒,意欲开口,却感觉到小臂钻心一痛,竟然是身侧的阿格莱塔,她直直用指甲扎向皇后。女秘书官从事文书工作,因常操作电脑,指甲不像其他贵妇人那样保养良好、可达寸许,所以用上了七分力道,直将血珠子从狄奥多拉手上逼出以达到提醒的目的。
狄奥多拉抬眼,对上阿格莱塔严肃的神情,她瞬间清醒。真是多亏了这一指甲,现在局势不明,不清楚弗兰克·佩恩为什么敢于篡改太上皇遗嘱。在搞清楚因由之前,她不该明确表态。亨利的死讯引来的不止是亚历山大权贵,此时亚历山大宫内还有各国使节,她身为一国之后,不能让他国看到亚历山大皇室内部的不和。此时有比她更适合提出异议的人,丽塔·塔明别特一定会为亨利的遗嘱保驾护航。
在弗兰克·佩恩话音刚落的时候,丽塔就已了解发生了什么。她没有看向佩恩,反而径直将目光投向阿尔费雷德。她和佩恩共事几十年,她了解的佩恩不会做出篡改主君遗嘱这样疯狂的事,除非有人主使并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除了现任皇帝阿尔费雷德之外,又有谁能许诺这样的利益,又有谁需要扭曲亨利的遗嘱呢?
仔细想想,所谓克里斯汀和威廉诺里的婚约一直是亨利的剃头挑子一头热,阿尔费雷德肯定觉察了亨利的打算,但他没有表态。原来皇帝对这桩婚事不感兴趣,比起让女儿和侄子近亲内婚,还要靠收养过继继承人来杜绝遗传风险,不如把女儿嫁给妹妹的继子,起码克里斯汀和路易没有血缘关系。这样还能空出威廉诺里的配偶位置,节省联姻资源。
刹那间,一切都连了起来,昨天提及路易·米兰·塞壬的阿尔费雷德,托阿尔费雷德带来问候的弗蕾姬亚和罗贝尔。人真是不会吸取教训,丽塔泪流满面。克里斯蒂娜一世安排克劳狄亚和亨利联姻合并继承权,亨利反抗并铸就了克劳狄亚一生的悲剧。现在亨利又想将这种安排重演,他的自信大约来源于克里斯汀和威廉诺里的兄妹情深,然而这次反对的不是两个孩子,而是阿尔费雷德,甚至还有弗蕾姬亚和罗贝尔。
临了临了,亨利居然变成了真的孤家寡人。除了丽塔·塔明别特这个妻子站在他一边,尊重他的遗嘱之外,他看好的儿子,他宠爱的女儿,他托付掌上明珠的女婿,他信任半辈子的宫相,全都背叛了他。
弗兰克·佩恩在进行一次政治投机,用篡改亨利遗嘱的方式向阿尔费雷德投诚。但是阿尔费雷德为什么不站出来肯定他呢?丽塔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因为自己,无论如何她名义上都是阿尔费雷德的继母,皇帝清楚丽塔一定会坚持亨利的遗嘱,又是一点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让佩恩这只新投诚的好狗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利。
丽塔不打算退缩,她堂堂正正地走到佩恩面前。说出那个真正的遗嘱就是与佩恩为敌,但是她必须说,因为这是亨利的托付,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无所畏惧。而且她还有盟友,弗兰克·佩恩会背叛亨利二世,阿尔伯特·金绝对不会,更别提这桩婚约关乎金家族、狄奥多拉和克里斯汀党的未来了。
阿尔伯特在亨利醒过来之前就已经传讯说快要进城,现在也差不多要进宫了,她只要拖延时间,等到阿尔伯特的到来。彭德拉根夫人加上金元帅,或许还可以再加上皇后,足以推翻佩恩宣布的伪遗嘱。谁让阿尔费雷德不愿走到台前来,那就怨不得她利用皇帝的心理,她要冒险倒逼阿尔费雷德承认亨利的遗嘱!
丽塔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疯狂的事,此时的她是位斗士,以燃尽自己为代价也要达成目标。即使皇帝不会在继母、岳父兼掌兵重臣和妻子的压力下承认亨利的遗嘱,她也必须要坚持到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因那是她爱人的遗愿!
“宫相阁下记错了吧!还是亨利最后太过虚弱,他的遗命你未听清楚!亨利的遗命明明是让克里斯汀和小威廉订立婚约。”丽塔终于开口,她一改往日谦逊温和,以主母的口吻对佩恩发难。
“怎么会呢……,塔明别特女士……,我跟随太上皇多年,他的意思我怎么会表达不清楚呢?”佩恩说话时眼光瞟向阿尔费雷德的方向,皇帝依然不为所动。好吧,他追随亨利这么多年,一朝改换门庭,的确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立投名状,不然阿尔费雷德凭什么信任他呢?
佩恩知道丽塔在等待阿尔伯特·金,他也在等待。他会当众篡改亨利的遗嘱就是要引阿尔伯特上钩,丽塔·塔明别特算什么?他这位老对头才是真正的大鱼。当他第一次得知金家族想让克里斯汀和威廉诺里结婚时,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天赐良机。哪有一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岳父手握重兵,自己的皇后不育不逊,两人联起手来算计他的继承人?
亨利如果一直活下去,为这婚事保驾护航还另说,但他将这桩婚事作为遗嘱来安排,就是把金家族往火坑里推。从阿尔伯特掺和进继承人问题起,他就是阿尔费雷德眼中的敌人,欲除之而后快的那种。而不能生下男性继承人的狄奥多拉,在威廉诺里地位已经确立的现在,地位更是摇摇欲坠,亚历山大可是有过两位废后的。他向皇帝报告金家族的打算时,阿尔费雷德脸上阴郁的表情可作不得假,等着阿尔伯特·金的,除了叛逆罪不做他想。
“佩恩卿,在你下次开口说话时请你称呼我为彭德拉根夫人,各位虽然没有临场,至少也该对我的婚礼有所耳闻吧。亨利的遗嘱,除了在方才交待过一次外,还有其他托付者。”丽塔抬高声音,“对吧,哈默尔恩伯爵!你说,亨利究竟把克里斯汀许配给了谁?路易·米兰·塞壬还是威廉诺里?”
阿尔伯特·金姗姗来迟,或者说来的正好。理解眼前的局面并不难,难的是做出选择。阿尔伯特比丽塔更了解佩恩,也很容易判断出他的投机行为以及与阿尔费雷德的联系。问题是如果阿尔费雷德下定决心把克里斯汀嫁给路易·米兰·塞壬,为什么还需要演这么一出戏?他有一百种方法阻止亨利的遗嘱公布,直接控制住丽塔不是更加便利么?当遗嘱一开始就不存在不是更好么?
原来如此,皇帝需要岳父的表态。宫相已经用篡改遗嘱的方法向皇帝投诚,那么元帅呢?元帅是皇帝的岳父,在皇帝登基以来和皇帝合作愉快,为皇帝征战叛乱贵族,立有大功。那么元帅在大庭广众之下毁弃对旧主君的忠诚,否定他的遗嘱,算不算是将全部的忠诚交给皇帝呢?
阿尔伯特回顾自己的一生,将他和亨利的友谊,对亨利的忠诚放上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阿尔费雷德的信任。克里斯汀的婚约能上秤吗?似乎不能,嫁给路易·米兰·塞壬比嫁给威廉诺里差么?其实不然。做亚历山大皇后比克里斯顿公爵夫人的优势是什么?更高的头衔和不用远离家乡。那金家族的未来呢?在狄奥多拉已经不能生育皇子的情况下,在亚历山大的下一任皇帝板上钉钉是威廉诺里的情况下,金家族还有操作的空间么?
“太上皇生前告知臣,他希望克里斯汀公主和克里斯顿小公爵路易·米兰·塞壬成婚。”
阿尔伯特·金,忠诚之人与密友。弗兰克·佩恩,狡黠之人与臣子。
殊途同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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