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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奥多拉和克里斯汀直到来年三月才回宫，她们的归来未能缓解亚历山大宫廷的紧张气氛。因为皇后与公主回宫并非是因为帝后冷战结束，而是因为太上皇的重病。一场强力的流感趁着冬春换季袭击了米娜泊忒，已经步入暮年的太上皇未能幸免。这么容易地中招让亨利非常焦虑，他虽然退位却并不服老，还积极参与政事，所以病情刚刚有所好转他就像是想要证明自己老当益壮一样参与了一场围猎。当天晚上丽塔·塔明别特就在浴室里发现了晕倒的太上皇，此时流感已经发展成了肺炎。

    狄奥多拉本想留下侍疾，但丽塔以克里斯汀年幼容易染病为由劝她回宫，算是委婉建议她别再跟阿尔费雷德冷战。至于亨利，丽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能活到六十岁的帝王并不多见。因此这位在全盛时期堪称亚历山大最为风光的女性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守在恋人的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

    几十年的帝王生涯透支了亨利的生命，他不是和亚历山大一世、埃斯特拉一世或克里斯蒂娜一世一样的人，他没有游刃有余地分配工作并安排生活的能力。他的伯母（克里斯蒂娜一世）能如狂风扫落叶般将堆积在桌子上一周的公务用一天处理干净，然后再用一周里剩下的六天和情夫们在新开拓的土地上游山玩水。

    有着伯母做榜样，亨利曾以为做皇帝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然而当他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当他看到妻子可以“狂风扫落叶”而自己不能，儿子（威廉）可以但自己不能，甚至女儿（弗蕾姬亚）也可以但唯有他不能时才意识到自己缺少的东西是什么。才能和智慧，不论是治国理政，还是领兵打仗，亦或是驾驭群臣，他的才能和智慧都仅仅是刚好够用而已。

    亨利何尝不想承接克里斯蒂娜大帝的事业，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他来说成为守业之君已是极限，这还是在有阿尔伯特·金与弗兰克·佩恩这一文一武两位大才作为左膀右臂尽力辅佐的情况下。然而他拒绝去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克里斯蒂娜大帝的事业本有完美的继承人，却被他亲手摧毁。

    克里斯蒂娜大帝趁丈夫卡洛斯二世引起公愤政变夺位，以会在丈夫的两个弟弟的子女中选择继承人为条件获得了两人的支持。并最终选择让年长弟弟的杰出的继女克劳狄亚和年幼的弟弟的亲生子亨利联姻，打造一对兼有才华和血统的继承人。亨利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痛恨妻子的出身和民权派立场，又嫉妒妻子的才华，和贵族们联合在克劳狄亚孕后虚弱之际夺权，却从来没能成为和她一样优秀的统治者。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阿尔费雷德，这个亨利曾经认为和他一样平庸的儿子靠努力一步一步靠近强大母亲和兄长曾经的境界。自阿尔费雷德继位以来，他的声名与威望水涨船高，他甚至已经学会了将剪刀伸向父亲的羽翼，而不因那是他的妻子的娘家有所犹豫。那个带给亨利痛苦和折磨，使他不能与心爱的女性在阳光下牵手的至尊之位，阿尔费雷德坐在上面如鱼得水。

    于是太上皇确认了他比长子欠缺在才能，比次子则欠缺在心志。阿尔费雷德所拥有的坚定且冷酷之意志弥补了他的才能缺陷，使他能以理智而冷静的姿态君临亚历山大。亨利不得不承认自己不适合当皇帝，这个位置搞得他精疲力尽，所以他急流勇退。但他也不能轻易放开权柄，因为帝国必须有一个平稳的权力过渡，并走在他认为正确的道路上，这样矛盾的心态和肺炎加剧了他的病情。

    亨利在高热中被折磨了多日，一直在生死边缘挣扎。他做了很多梦，在半梦半醒间，他忆起很多在褪色记忆中存在过的人和事。这一日在恍惚间，他感到身体无比的轻盈，微风在他肋下雕琢出双翼，将他带到一片耀目的花园。而那个坐在花团锦簇间的沉静女子，是他所熟识却再不敢回顾的“梦魇”。

    那亮晶晶的浅金色卷发没有改变，比脏金色深一个色号，比银金色浅一个色号。那纯净得可以倒影出大海和天空的晶蓝色眼瞳，现在却倒影着亨利的病容。那近乎非人的美貌，应当是精灵或者女神才配拥有的面孔让亨利相形见绌了几十年。那摇曳婀娜的身姿包裹在和发色瞳色相辉映的浅金绸缎和晶蓝披帛中，娇小而伟大。

    “是你。”亨利寒毛倒竖，恐惧地直打哆嗦。

    “亨利。”克劳狄亚·丹平静地说，平静得有些诡异，考虑到她和面前这个男人的爱恨情仇并不存在“爱”和“情”。

    “不对，你不是真的。”亨利摇头，“你不会想见我。”

    “‘我’也不会不想见你。’”克劳狄亚道，“所以是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亨利恍惚道。

    “见你。”克劳狄亚说，“因为你想见我。”

    “你在嘲笑我吗？”亨利怒不可遏，“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你心中的克劳狄亚·丹。”她变成了一个影子，逐渐模糊了面容，变得狰狞可怖，“你想见‘我’所以才有了我。”

    “胡说，我怎么会想见她——”亨利拼命遏制自己的恐惧，但它们还是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流泻而出。

    “你惧怕她，你在乎她，你对她愧疚，你对她忌惮，你想向她倾吐，你想对她质问，你想向她……忏悔。”心魔指出残酷而大快人心的真相，“你见不到她，你的精神不堪重负，所以才有了我。”

    “你撒谎！如果你真是我的内心投影，怎么会和我作对？“亨利歇斯底里道。

    “因为在你心中的克劳狄亚·丹不可战胜！即便在你的潜意识里，你的梦中，她也能以你打不垮的面貌，不受你的支配，活出原本的样子。”影子对亨利露出了...怜悯的神情，“你和我对话，就是在弥补无法和她直接对话的遗恨。你道歉吧，忏悔吧，亨利，对着我这个你幻想出来的克劳狄亚忏悔吧，这是你求得内心安宁的最后机会！你看，我的存在即是证明！你的潜意识在哭泣、在低吟、在哀嚎、在叹息，这就是你的心声！”

    “我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么惭愧，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找她认错，而在她死后这么多年，想象出一个你来悔罪？！”亨利觉得自己简直在浪费时间——他为什么要和自己精神投射出的幻影争辩？难道他病糊涂了？

    幻影克劳狄亚脸上显出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她的眼睛在说话，亨利知道那是“你真的要我说破这么难看的事么？”的意思。

    良久她还是开口：“因为你知道她不在乎你，她眼中没有你，她不会有这样的情绪，她不理解这样的事。她如果恨你，是因为这个天才眼中的人类应该恨自己的仇人，而不是因为她真的懂得何为‘恨’。所以你只能顾影自怜，只能唱独角戏，只能哄骗自己，只能自己原谅自己。”

    被自己戳破了心底最隐秘肮脏的念头，亨利无力地瘫倒在地：“她对一切都无所谓，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蚂蚁。她装的很好，骗过了很多人，但骗不过我！”

    “这不是你嫉妒她的才能、表面上站在她这边，实际上和她的敌人们合作的理由，这不是你用‘需要继承人’这样的理由使她怀孕十次的理由，这不是你趁她被生育折磨抢走她手中权力的理由，不是你将她囚禁致死的理由。”心魔克劳狄亚忧伤地说。

    “她好高骛远，她完全站在民权派那边！统治的艺术是平衡和维稳，是彭德拉根皇朝的千秋万代!不是背叛站在我们身后几百年的贵族们，他们的祖先辅佐历代先皇建立了这个国家，我们怎么能把他们像垃圾一样扔掉？”亨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所以才需要你！”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和克劳狄亚空灵而悠远的声线完全不同。

    幻影克劳狄亚的身影和面容稳定下来，那是一张把张扬的强势写在脸上的面孔，棱角分明又白皙异常。她周身燃烧着火焰，化作火红色的裙摆，最深处的黑色焰心与同样炭黑的发尾相连。她高高昂起头颅，幽深的紫晶色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伯母！”亨利声泪俱下，尽管他知道这个克里斯蒂娜一世也是他内心的影，年迈的君主却仍旧习惯性地摆出跪姿。

    “你不就是要弥补她的存在么？你的脚踏实地与通情达理和克劳狄亚的远见卓识与雷厉风行本该相得益彰，你该在她和贵族们顶牛的时候从中斡旋。你们本该是最好的联盟和搭档，是你自己毁了朕的安排，是你自己斩断了亚历山大更加兴盛的未来！”克里斯蒂娜的幻影训斥道。

    “是我......毁了亚历山大吗？”亨利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是我做错了吗？可是，亚历山大的皇室是彭德拉根，您却将权力交给外人。”

    “朕不是外人么？朕难道流着彭德拉根的血液么？”克里斯蒂娜怒极反笑，“朕是你的伯母，是政变推翻你大伯那个暴君自己坐上皇位的外国公主。”

    “但您保证会把皇位传给彭德拉根血脉！”

    “所以朕选了你，一位真正的彭德拉根皇子。”

    “您选的不是我！是克劳狄亚·丹。您看中的是她的才能，哪怕她只是二伯的继女。而我，亚历山大真正的皇家血脉，不过是您给她安排的正统性钥匙，让她能执掌大权的借口！”亨利抬起头控诉。

    “朕选的是你们。”克里斯蒂娜轻轻叹息，“你该明白的，我就是你的内心。如果朕真的只看重克劳狄亚，那你就会是她的皇夫，而不是她是你的皇后。”

    “我......”亨利无言以对。

    “没有理由了？”克里斯蒂娜问道，“那就勇敢承认错误，亨利，朕不记得自己选了一个知错不改的懦夫做继承人。你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如今回头为时未晚。去承认，去面对，去忏悔，去改正吧。”

    “是我的嫉妒伤害了一个完美的女人，是我让伯母失望了，是我阻断了亚历山大的进一步兴盛。”亨利二世垂下头，苍老的面孔紧紧贴合地面，涕泗横流。

    亨利·克里斯蒂安·爱德华·乔治亚·彭德拉根抬起头，他惊觉自己居然变成了年轻时的样子。这幅皮囊，这重新染上赤色的白发，这灵活矫健的身体让他感到陌生。他当初正是披着这幅皮囊做出了害克劳狄亚的决定，将诸多人与事的命运推向昏暗的道路，如今也当披着这幅皮囊，回到那个起点，去纠正那个错误。

    一个用尽了所有借口的懦夫，一个平庸的君主，一个失格的丈夫站起身。他面前的幻影褪去威风凛凛女帝的外貌，换上亚历山大最伟大的皇后的面容。

    克劳狄亚·丹依旧那样光彩照人，那样遥不可及。

    一个鼓起勇气的男人，一个知错晚改的勇士，一个承担起责任的皇帝开口。

    “对不起。”

    没有回应。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瑰冠 章十六：愧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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