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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格莱塔·穆莱尔生长在一个学术世家，虽然算不上贵族却也是名流出身，这意味着她与市民是有一定距离的。至于贫民窟，更是向来只有耳闻没有亲往，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皇帝的女秘书官陪伴皇后前往老妪堡谈判时会一改往日自信稳重的作风，展现出难得的忧虑。

    阿格莱塔为了这次行程做足了准备，查阅资料、学会隐藏她那“做作”的学者风口音，穿上最低调的没有一丝绣花的素色裙子和舒适适宜步行的便鞋。然而准备永远只是准备，不代表成功。

    当阿格莱塔看到皇后一如既往的王权紫色套装、丝毫不低调的珍珠套饰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是不是该夸奖狄奥多拉至少记得把高跟鞋换成更适合运动的长靴？还是该表扬皇后选择不戴冠冕去往臣民中间？

    “凡事过犹不及。”面对阿格莱塔欲言又止的提问目光，狄奥多拉坦然道，“你自以为不施粉黛、荆钗布裙是融入贫民窟，却不知这种‘迁就’反而是对贫民窟人民自尊心的践踏。装成自己都不熟悉的样子需要大量精力去维系，让真正的自我迷失，不仅无法传递诚意反而显得虚假不可信，要做什么都会事倍功半的。先做好自己，保持自我，相信自我才能说之后的事。”

    阿格莱塔没想到这点，不得不叹服。仔细想来金家族能有如此高的民望不可能只靠战功，否则同为军事世家魁首的道斯家族，风评怎么会那么难以形容？弗蕾姬亚的战功怎么没能给皇室带来这么高的民望加成？金家族的成员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狄奥多拉长在乡间，在磨坊里喝过茶，下旱田收过麦。虽然不能算是土地的女儿，却也比她这个象牙塔里的学者更接地气，明明狄奥多拉才是顶级的贵族，可见人不能因为有了学问就自视甚高，也许穆莱尔的衰落就是因为拥有知识却不分享知识吧？

    “那臣去换一身。”阿格莱塔道。

    “来不及了，而且会特地准备也符合你的天性，也是另一种坚持自我。”现在的狄奥多拉很在意“自我”这个词汇，“这次还要谢谢你为我出的好主意。”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阿格莱塔双颊微红，“既然您要做一位好皇后，臣就要鼎力相助。老妪堡的事总要解决，您的确是最合适的沟通人选。”

    老妪堡坐落在米娜泊忒东南，与西北的埃斯特雷亚港口遥遥相对，占据米娜泊忒城区十分之一的地界，直接延展到城郊。前者是米娜泊忒最贫穷混乱的地区，后者则是亚历山大都城财源滚滚的钱袋子。同一个城市里同样摩肩接踵的两个地区，一个破败不堪却挣扎着绽放属于人民的智慧和生命力，另一个欣欣向荣承载着大众的勤奋与梦想。一个被铁丝网、砖块墙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金属屏障包围，一个张开双臂吞吐着大千世界的一切人与物。

    阿格莱塔陪伴狄奥多拉乘车到老妪堡宣称的自管范围的边缘，而后在蒙住双眼的情况下仅带着几名安保，跟随在老妪堡向导的身后，绕过即便目不可视也能感受到的复杂道路和几层岗哨后停下。在眼睛重新适应光线后，他们已经停在老妪堡的生活区掉漆的厚重金属大门前。

    “请皇后陛下一人前往和首领见面。”引领他们的向导之首开口，带着微不可查但逃不过阿格莱塔耳朵的埃森口音。

    这是个精瘦干练的女人，黑发间有几缕灰色，踩着盛年的尾巴，被探头的暮年召唤。最显眼的特征则是取代了她本该存在左眼的那个黑洞，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皇后和女秘书官，加上她一身黑的打扮，让人不寒而栗。

    “方才蒙眼已经是极致的冒犯，现在提出的要求更是不可接受，如果皇后陛下出了什么事，难道你们来负责吗？”阿格莱塔上前一步，挡在狄奥多拉面前。

    “我在问皇后陛下，你着什么急？”精干女人并不生气，反问的同时将手抚上腰间，那里有一柄显然上了年头的枪械。

    “婆母克劳狄亚皇后能只身来此，现在情势远不如当时危急，我又有何惧？”狄奥多拉也许没上过战场，但元帅的女儿如何会被几把枪吓到，“但是还请允许莱塔随我同行。”

    “这位姑娘似乎不是安保人员？”精干女人上下打量了阿格莱塔一回。

    “但她是我的大脑，也是阿尔费雷德的心腹。”狄奥多拉直呼阿尔费雷德的名字，狐假虎威，皇帝的名号不用白不用，“这次来谈判的意向是我确定的，但我说服老母堡首领的杀手锏是莱塔想出的。”

    “就这么个小姑娘？”精干女人双臂环抱，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想不到老妪堡的首领也会以貌取人，臣看皇后陛下这回是来错了。”阿格莱塔直视精干女人，“老妪阁下隐藏身份充当皇后的向导，意欲何为？”

    狄奥多拉脸色一变，周围几个护卫也向她靠拢，只待她发出命令，但皇后还是开口询问：“您是老妪堡的首领？”

    精干女人摊开双手，向狄奥多拉行了一个得体的深蹲膝礼，回应道：“老妪堡首领，‘老妪’娜塔莉亚见过亚历山大皇后陛下。”

    狄奥多拉谨慎地点头回礼道：“首领阁下这个玩笑开大了，娜塔莉亚（1），您是埃森人？似乎颇通礼数。”

    “我们只是贫穷，不是愚蠢，既然要和外界打交道，那该学的东西自然要学。”老妪道，“至于为什么贫穷，就我个人的情况而言，我的家庭因为亨利一世陛下说亚历山大缺人而来，爸爸在克里斯蒂娜一世的战场捐躯，妈妈则因为‘跟不上步调’被‘伟大’的女皇，我们的同胞和公主抛下，只能流落贫民窟。”

    “应当有抚恤金......”阿格莱塔小声道。

    “有，但五兄弟姐妹就像吞金兽，那笔抚恤金恐怕撑不了多久。”老妪摇摇头，“这位‘莱塔’，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缺一只左眼，腰间别着旧枪，年长的女性，身着黑衣。您的特征很明显，似乎也没打算隐藏，而我做了功课。”阿格莱塔道，“您就是当初奉命把枪抵在克劳狄亚皇后头顶的人，也是反应及时在走火时救下她性命的人，但付出了一只眼睛作为代价。”

    “只是看书可得不到这些知识。”老妪听到克劳狄亚的名字态度稍稍软化，“好汉不提当年勇。”

    “皇后陛下说了我是皇帝陛下的心腹，情报总务司自然为我所用。”阿格莱塔见招拆招。

    “不经皇帝陛下许可，无条件无时间限制的使用？”老妪很敏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阿格莱塔打哈哈。

    “老妪阁下，我们必须谈正事了。”狄奥多拉看了阿格莱塔一眼，提醒老妪道。

    “皇后陛下，莱塔小姐，请。”老妪示意那扇厚重的门扉敞开，带领客人进入另一个世界。

    老妪堡和米娜泊忒的其他地区全然不同，这里的道路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在房舍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从未经过整修的公共设施无法与外面相比，但得到了很好的维护，依然坚挺地发挥作用。比如下水道，没有市民们臆测的恶臭，虽然的确散发着不妙的味道，但阿格莱塔亲眼见到了换班清扫的居民。老妪堡的居民脸上并非没有愁苦，但还夹杂着认真生存的人能展露出的那种自然而有生机的神态。

    谈判在老妪的居所展开，她的房子并不比她领导的居民高耸，反而比一些居民的房舍更为窘迫。但是这座小平房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有限的家具和杂物泾渭分明。老妪亲自招待皇后君臣在茶炉边坐下，用瘪肚的铜壶烧开水，将铜壶直接从火上拿下，用不整套的搪瓷和玻璃杯子泡开阿格莱塔确信叫不出牌子的茶叶。

    “恩，并不难喝。”这是阿格莱塔发自内心的评价。

    “这是我们这自己种的茶。”老妪被阿格莱塔的评价逗乐，“虽然也可以靠交易，但这些年粮食不像以前那么紧凑，不论是买茶叶，还是分出几块地种茶，都还有可能。”

    “这里有农业？”狄奥多拉大吃一惊。

    “不能自给自足，但有一定产出，他们宣称的自留地包括城郊一部分平原。”阿格莱塔道，“不过靠近港口居然可以种茶？”

    “莱塔小姐的秘密情报来源真是厉害。”老妪不动声色，“试错了很多次，这里什么都缺，就不缺时间，我儿子就去看茶棚了。”

    “也许不缺时间，但这种生活终究......”狄奥多拉斟酌着用词，“阿尔费雷德不会永远放着这里不管的。”

    “皇后陛下，曾经克劳狄亚陛下走进这里带来了迁移到新领土的方案和补偿金，五个自留地里有两个跟她走了。后来卡萝拉皇储太妃走进这里，两个自留地搬迁到了新的社区拿到了安置费。我们并非没有动摇，一度想要搬迁，但好人没有好报，克劳狄亚陛下、威廉殿下和卡萝拉殿下并没有得到好的结局，这让我们怎么相信亚历山大宫，怎么相信现在的皇帝像他的母亲和兄长，而不是父亲或伯祖母呢？”老妪反问道。

    “所以我来了这里，希望弥补断裂的沟通之桥。”狄奥多拉道。

    “我们明白您的善意，也认可金家族的信誉，但我们现在说的不是您，而是皇帝陛下。”老妪只在乎阿尔费雷德的态度。

    “陛下是天生的皇帝，他做事只依照皇帝的标准，能够妥善解决的事他不会想动用暴力。”出人意料的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居然是阿格莱塔，“我可以保证，我们可以保证皇帝陛下的善意。”

    “您有儿子，我有女儿，我们都是母亲。”狄奥多拉道，“将心比心，老妪堡的孩子们难道不该接受成体系的基础教育么？难道不该享受作为亚历山人民与生俱来的社会保障权利吗？”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富不过三代，穆莱尔家族这样衰落，金家族这样崛起。这才是世间常理，建立在我们都是社会体系的一员的基础之上。”阿格莱塔再加一把火，“您不能将孩子们排斥在这个体系之外，从而剥夺他们上升的可能。”

    “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搬迁计划很难说服所有人。”老妪沉默良久后这样说。

    “那就不搬。”狄奥多拉终于祭出杀手锏，“所以我告诉你莱塔是我的大脑。”

    “只要老妪堡宣誓效忠，同意成为米娜泊忒的一个区，接受亚历山大宪法管辖，陛下允许你们保有民兵自卫武装，事实上亚历山大不少城市都有这个权利，包括之前并入的爱德华帝国新领土。”阿格莱塔道，“陛下会派特别官员参与老妪堡的管理，司法和民政可以磨合着来。然后米娜泊忒乃至国库会援助老妪堡的建设，不论是街道还是学校医院，就在原地改建。”

    “我们需要投票决定这件事。”老妪闻言立刻起身，极其爽快地向狄奥多拉伸出手。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狄奥多拉回握住老妪的手。

    通用历414年2月25日，米娜泊忒最后一个贫民窟老妪堡自管委员会投票表决，接受阿格莱塔·穆莱尔的提议，在皇后狄奥多拉的斡旋和皇帝阿尔费雷德一世的首肯下，成为米娜泊忒的“老妪区”，米娜泊忒的城市发展迈出了崭新的一步。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瑰冠 章二十九：老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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