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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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还没亮透,林嬷嬷就把卫凝叫醒了。
“姑娘,该起了。今日要去赵氏茶会,得早些准备。”
卫凝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晨光刚刚爬上窗棂,薄薄的一层,像纱。她没有赖床的习惯,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缩回去。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早膳用得比平时快。卫凝没有胃口,但还是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她知道自己需要力气——今天要演一场大戏,不能因为身子虚露了破绽。
“姑娘,衣裳熨好了。”林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捧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抖了抖,搭在架子上。卫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熨得平整,叠痕笔直。
“鞋也备好了。”林嬷嬷又拿出一双素面软底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几朵兰草,颜色淡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老奴擦了三遍,一点灰都没有。”
卫凝点了点头。“嬷嬷,别太紧张。只是去喝杯茶。”
“老奴能不紧张吗?”林嬷嬷一边帮她穿衣一边念叨,“赵氏那等人,老奴见了就烦。姑娘去了,她们指不定怎么编排姑娘你。老奴又不能跟着,只能在府里干着急。”
“沈婉在呢。”卫凝说,“有她在,出不了大事。”
林嬷嬷叹了口气。“就是沈姑娘在,老奴才放心一些。换了别人,老奴说什么也要跟着去的。”
衣裳穿好了。卫凝站在铜镜前看了看——月白色的褙子,牙色的裙子,素面软底鞋。头发梳成随云髻,不繁复,但端庄。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支白玉簪,耳上没有坠子,脖子上没有项圈,手上只有那只银镯。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不抢眼,但耐看。
“好了。”林嬷嬷退后一步,看了看,“姑娘真好看。”
卫凝没有说话。她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脂粉,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往脸上涂。这是她每天必须做的事——涂粉,让自己看起来苍白。皇帝要她病,她就病给他看。脂粉薄薄地盖了一层,原本就白的面色更白了,嘴唇也没了血色。她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确认看不出破绽。
林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姑娘,夫人要是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的。”
卫凝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她把脂粉盒盖上,放回妆奁。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在门口通报。“姑娘,沈姑娘来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卫凝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走吧。”
她走出房门,穿过月洞门,经过那棵海棠树。晨光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把那些瘦硬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卫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沈婉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她挥手。“阿瑶,快上来!”
卫凝上了马车,在她旁边坐下。沈婉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衬得脸色红润,像一朵开在春天的桃花。
“你穿这身好看。”沈婉打量了她一眼,“就是太素了。下次穿艳一点。”
“习惯了。”卫凝说。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卫凝撩开帘子,往外看。
洛京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边的铺子开了门,伙计在门口擦招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馄饨、包子、豆腐脑,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彤彤的,在晨光里像一串串小灯笼。布庄的伙计在挂新到的料子,绸缎在风里飘,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花。说书人还没开嗓,茶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卫凝看着窗外,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在镇北关,也是这样热闹的早晨。士兵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父亲坐在院子里擦铠甲,铜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她蹲在父亲旁边,看他擦。父亲问她:“阿凝,长大想做什么?”她说“想骑马”。父亲笑了,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头。“好,爹教你骑马。”
后来她没有学会骑马。她学会了装病。
“阿瑶,你看什么呢?”沈婉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卫凝放下帘子,“就是好久没出门了,看看街景。”
沈婉叹了口气。“你呀,天天闷在屋里,也不嫌闷。要是我,三天不出门就得发疯。”
“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沈婉戳了戳她的胳膊,“你除了‘习惯了’还会说什么?”
卫凝想了想。“会说的不多。”
沈婉被她气笑了。“行吧。反正今天出来了,就好好逛逛。茶会结束了咱们别急着走,我带你去看城南的桂花。普济寺后面的那一片,开得可好了。”
“好。”卫凝说。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慢了下来。卫凝又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着藤蔓,叶子已经黄了。墙的那一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墙的这一边是她。
马车后面,跟着两个禁军。穿着玄色甲衣,腰佩长刀,步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丈的距离。卫凝看了他们一眼,放下帘子。
“怎么了?”沈婉疑惑。
“没什么。”卫凝说,“就是看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她想起五岁那年被送进京城,也是这样的马车,也是这样的晃晃悠悠。她坐在车里,林嬷嬷抱着她,说“姑娘别怕,老奴在呢”。她没有怕。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跟她一起走。后来她明白了。父亲是将军,要守北境。她不是。她是人质。
马车停了。
“姑娘,到了。”车夫在外面喊。
沈婉先跳下车,伸手扶她。卫凝提着裙摆,踩着脚凳,稳稳地下来。别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别院”四个字,字是鎏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都是各家贵女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走吧。”沈婉挽住她的胳膊,“进去喝杯茶,坐一会儿,咱就走。”
卫凝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门槛。
别院比卫府大得多。穿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翠竹,风吹过,沙沙响。再往里走,是一个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卫府后院大了不止一倍。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赏花的赏花,品茶的品茶,聊天的聊天。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阿瑶,这边。”沈婉拉着她,往花园深处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沈婉打招呼。沈婉笑着回应,嘴上不停,脚下也不停。卫凝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但还是有人看见了。
“哟,卫姑娘来了。”一个穿绯红色褙子的女子迎上来,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赵氏。皇后的侄女,赵蕙兰。她身后跟着李氏和王氏,一个是贤妃的外甥女,一个是户部侍郎的女儿。
“赵姐姐。”卫凝欠了欠身。
“身子可好些了?难得出来。”赵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脸色还是不大好。太医怎么说?”
“劳赵姐姐挂念,太医说需静养。”
“静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大好。”李氏在旁边接话,语气似笑非笑,“卫姑娘这病,到底是什么毛病?”
卫凝不卑不亢。“旧疾。太医说急不得。”
“急不得急不得,听了十几年了。”李氏捂着嘴笑。
沈婉在旁边忍不住了。“李姐姐家里不是也有病人吗?听说令尊上个月咳了好几天,太医也说是旧疾。”——这是在提醒她,别五十步笑百步。
李氏脸色一僵,没再说话。
王氏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她穿了一件青色的褙子,容貌清丽,看人时目光淡淡的。卫凝注意到她——这个人比赵氏、李氏都危险,因为她不急着出手。
“来来来,别站着了,进去坐。”赵氏笑着打圆场,引着众人往花厅走。
卫凝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牢笼,只是暂时走不出去。她抬起头,直视前方。晨光落在她脸上,苍白的肤色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神很稳,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案。丫鬟们端来茶点,一一摆上。卫凝坐在角落的位置,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沈婉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夹点心。
“多吃点。别饿着。”
“好。”
茶会开始了。赵氏主持,先是赏菊,后院摆了几十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赏花,有人吟诗,有人作画,有人只是站着聊天。卫凝跟在沈婉身后,走得慢,话也少。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答;没人跟她说话,她就安静地站着。
“卫姑娘,”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子走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卫凝说。她不记得这人叫什么名字,但人家笑脸相迎,她不能冷着脸。
“那就好。你总是病着,咱们都不好意思邀你出来。”那人又聊了几句,走了。
沈婉在旁边撇嘴。“她以前可没少说你坏话。什么‘卫家那个病秧子’‘装病’‘端架子’,都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这会儿倒是装好人了。”
卫凝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茶过半,赵氏提议作诗。命题是“菊”。贵女们纷纷动笔,有的写得快,有的写得慢,有的写完了还要念出来,让众人品评。
李氏写了一首,念了出来。众人称赞。赵氏写了一首,众人更是夸上了天。“赵姐姐这诗,怕是比前朝的女诗人也不差了。”
赵氏掩嘴笑,目光转向卫凝。“卫姑娘将门之后,不知可会作诗?”
这是试探。卫凝若说不会,她们会笑她“将门无才”;若说会,她们便当场让她作,作不出来更丢人。卫凝放下茶杯。“臣女体弱,少读诗书,不敢献丑。”
赵氏笑了笑,没有继续为难。但卫凝看见王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不屑。
沈婉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理她们。一群闲人。”
卫凝点了点头。
茶会进行到一半,沈婉去添茶,卫凝独自坐在廊下。王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卫姑娘。”王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可曾回过北境?”
“不曾。”
“不想家吗?”
卫凝转头看她。王氏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恶意,也看不出善意。她不知道王氏为什么问这个,但她知道——不能说实话。
“臣女在京城养病,父亲在北境戍边。各有各的职责,谈不上想不想。”
王氏笑了笑。“卫姑娘好涵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了。
沈婉回来的时候,王氏已经走远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沈婉紧张地问。
“没什么。”卫凝端起茶杯,“问我有没有回北境。”
“你跟她说了?”
“说了该说的。”
沈婉松了口气,又凑近了一些。“我告诉你,这个王氏不是善茬。她父亲在户部,跟温崇礼走得很近。温崇礼你知道吧?兵部尚书,皇帝的心腹。你小心点。”
卫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温崇礼。兵部尚书。皇帝的心腹。她没有说话。
茶会结束时,赵氏送客到门口,笑容满面地说“卫姑娘下次还来啊。”
卫凝点头称是,上了马车。
沈婉在车里拉住她的手。“阿瑶,你今天应付得很好。但赵氏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以后少出门。”
“我本来就不常出门。”卫凝说。
“也是。”沈婉靠在她肩上,“你天天闷在屋里,也不嫌闷得慌”
卫凝没有说话。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洛京的街道繁华喧闹,糖葫芦、布庄、说书人——这些东西和她没有关系。
马车后面,两个禁军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玄色甲衣,长刀佩腰,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
卫凝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牢笼,只是暂时走不出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像在说——回去,回去,回去。
她没有睁开眼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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