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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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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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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婉来的时候,卫凝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茶是林嬷嬷刚沏的,用的是城南茶肆的茶饼,汤色清亮,入口微涩,回味却甘。卫凝端着一杯,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几笔瘦硬的墨线。她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姑娘,沈姑娘来了。”林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

    卫凝还没来得及起身,笑声就先到了——脆生生的,像银铃,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一路往这边来。沈婉这个人,永远是这样。进门先笑,笑了再喊,喊完了才露面。在京城贵女圈里,她的性子算独一份——别人讲究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她倒好,笑声大得半个府都能听见。可没人敢说她什么。太傅沈崇远的嫡孙女,母亲出身皇室旁支,这样的家世,她有资格笑。

    “阿瑶——阿瑶——”

    卫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沈婉刚好从回廊那头转过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环髻,衬着圆圆的脸,像一朵开在秋天的迎春花。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分量不轻。

    “慢点。”卫凝说。

    “慢不了。”沈婉喘着气,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我三天没出门了,在家憋坏了。你知道我娘说什么?她说‘姑娘家别总往外跑,让人笑话’。我说‘我去看阿瑶,谁笑话’?她就不说话了。”

    两人进了花厅。丫鬟重新沏了茶,沈婉灌了一大口,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往桌上一拍,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莲子羹,都是卫凝爱吃的。

    “给你带的。城南新开的那家铺子,桂花糕。趁热吃。”沈婉拈了一块桂花糕递过来。

    卫凝接过,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点了点头。“好吃。”

    “我就说嘛!”沈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相比她豪迈多了,三两下就解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瑶,你猜昨天我在赵氏府上看见什么了?”

    卫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赵氏养了一条狗,可凶了,见人就叫。昨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兰花,好看得不得了。结果那条狗扑上去,把她的裙子咬了一个大窟窿!”沈婉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赵氏当场就哭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又气又急又丢人,脸都绿了!”

    卫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呢!”沈婉笑够了,擦擦眼角,“李氏在旁边假好心,说‘赵姐姐别哭了,这裙子还能补’。补什么补,那么大一个窟窿,补了也不好看。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平时跟赵氏走得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人家呢。”

    “你倒看得清楚。”卫凝说。

    “那当然。”沈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又不傻。”

    她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张洒金笺,往桌上一拍,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说正事。赵氏要办茶会。三日后,在她家别院。请了好多人,你也收到了。”

    卫凝拿起那张洒金笺,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恭请卫姑娘三日后莅临别院赏菊品茗,共叙姐妹情谊。”末尾落款是“赵氏蕙兰”。共叙姐妹情谊。卫凝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她跟赵蕙兰有什么姐妹情谊?她们在茶会上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凑不满一炷香的功夫,而且大半是阴阳怪气。

    “你去不去?”沈婉问。

    卫凝把请帖折好,放在桌上。“你想让我去?”

    沈婉咬了咬嘴唇,双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这个样子像极了她小时候——遇到难办的事就喜欢把下巴搁在什么地方,然后歪着头想。“我不想让你去。但是……你总不去,她们会说闲话。上次赵氏办茶会你没去,李氏就在背后说‘卫家那个病秧子,端什么架子’。还有个王氏,新来的,说‘也许是真病得起不来了,谁知道呢’。阿瑶,我知道你不爱去那些场合,但是……”

    “但是她们已经在说了。”卫凝接过她的话。

    沈婉点了点头,有些愧疚地看着她。

    卫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杯中的茶汤,深褐色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去面对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那些等着看她出丑的眼睛。但她不能永远不去。不去,她们会说她“装病”“摆架子”。去了,她们也会说。那不如去——至少去了,她能亲眼看见那些人在做什么、说什么、和谁走得近。这些消息,比窝在府里听人转述要准确得多。

    “我去。”卫凝说。

    沈婉愣了一下。“真去?”

    “真去。”

    “你不是最烦这种场合吗?”

    “烦也要去。”卫凝放下茶杯,“你说得对,总不去,旁人说闲话。与其让她们在背后编排我,不如让她们当面说。当面说,我还能听个明白。”

    沈婉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婉的手是热的,卫凝的手是凉的,握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凉,像两个季节撞在了一起。“阿瑶,你要是去了不舒服,咱们就早走。赵氏要是敢阴阳怪气,我替你怼回去。李氏要是再拿你的病说事,我当场翻脸。王氏那个我还没摸透,不过有我在呢。”

    卫凝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嘴角弯了一下。“你是去打架的?”

    “吵架也行。吵不过就哭,哭不过就跑,有我在反正不让你吃亏。”

    卫凝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沈婉看见了,也跟着笑了。

    “你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习惯了’呢。”

    “习惯了。”卫凝说。

    “你看你看!又来了!”沈婉笑着捶了她一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婉把茶会的细节又捋了一遍——请了哪些人,在哪个别院,什么时辰开始,有没有安排诗会。她打听得很细,像是在布置战场。

    “赵氏这次请了好几个新人。王氏肯定去,李氏肯定去,太子妃那边可能也会来一两个,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沈婉掰着手指数,“对了,听说我哥也要去。”

    卫凝抬眼看她。“你哥?”

    “嗯。赵氏说‘茶会上没有个懂诗词的人撑场面’,就把我哥请去了。我哥本来不想去,我爹说‘赵家请了不去不好看’,他就答应了。”

    卫凝没有接话。她对沈止没什么印象,只听沈婉提过几次。温润、有礼、在中书省当值,忙得很。

    “你哥去了也好。”卫凝说。

    “好什么?”

    “有他在,赵氏她们说话会收敛一些。毕竟你哥在朝中为官,她们不敢太放肆。”

    沈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我让我哥多盯着点,别让那些人为难你。”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沈婉知道劝不动她,只好作罢。她又喝了一杯茶,吃了一块枣泥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养的那只猫最近胖了三斤,她父亲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她不愿意,她母亲逼她学琴她天天装病。她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卫凝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吗”。她喜欢听沈婉说话。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声音。沈婉的声音里有活气,有热乎劲,有她在这座城里越来越少见到的东西。

    “对了,”沈婉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阿瑶,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沈婉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说话,光听我说。平时你还会说两句,今天一个字都不说。”

    卫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心事。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赵氏要办茶会。”

    沈婉收起了笑容。她看着卫凝,认真地说:“阿瑶,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你别勉强自己。”

    “不勉强。”卫凝说,“去一趟也没什么。”

    沈婉知道她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叹了口气。“行吧。三日后我来接你。你穿好看一点,别总穿那些素色的,跟守孝似的。”

    卫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牙色的裙子,确实素净。她不是故意穿成这样,是习惯了。太鲜艳的颜色会让人注意到她,而她最不想的就是被人注意。

    “好。”她说。

    沈婉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说要走了。卫凝送她到门口,沈婉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一遍:“三日后,我来接你。别忘了。”

    “忘不了。”

    沈婉松开手,提了提裙摆,快步穿过月洞门,转过回廊,消失在那棵海棠树后面。她的脚步声远了,笑声也远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卫凝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洒金笺。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恭请卫姑娘三日后莅临别院赏菊品茗,共叙姐妹情谊。”她把请帖折好,塞进袖中。

    转身回到花厅,林嬷嬷正在收拾茶具。

    “姑娘,三日后要去赵氏茶会?”林嬷嬷问。

    “去。”

    林嬷嬷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看见那张请帖了,也猜到卫凝会答应。

    “老奴去准备衣裳。月白色的那件?”

    “嗯。”

    “头上戴什么?白玉簪?”

    “就那个。”

    林嬷嬷点了点头,又问:“姑娘要不要先看看茶会去的那些人?老奴去打听打听。”

    “不用。”卫凝说,“你打听不出什么的。她们要是有备而来,不会让你查到。”

    林嬷嬷沉默了。

    卫凝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嬷嬷,你知道我最烦的是什么吗?”她问。

    林嬷嬷摇头。

    “不是她们说话难听。是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得笑着听。不能翻脸,不能走,还得客客气气地回话。明明知道她们在试探、在挖苦、在等着看我笑话,我还得端着茶杯,笑着说‘赵姐姐说得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

    “十一年了。我演了十一年。在太医面前演病人,在贵女面前演弱者,在皇帝面前演忠臣之女。我已经快分不清了——哪个是演出来的,哪个是真的。”

    林嬷嬷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眼里满是心疼。

    “可我不能不演。我不演,她们就会说‘卫家女儿没病装病,必有异心’。我不演,皇帝就会想‘卫崇的女儿在京城这么张扬,是不是卫家有恃无恐’。我不演,父亲和哥哥在北境就多一分危险。”

    她转过身,看着林嬷嬷。

    “所以我要去。”

    林嬷嬷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劝。

    “姑娘,老奴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府里,帮我看着。沈婉会陪我。有她在,出不了大事。”

    林嬷嬷点了点头,又去翻箱倒柜找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卫凝一个人留在花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了。她站起来,走出花厅,站在廊下。林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褙子,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姑娘,老奴现在熨,明早就能穿。”

    “不急。三日后才穿。”

    “提前熨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卫凝没有再说。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看着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飘啊飘,落在青砖地上,打了几个滚,停在了墙角。

    “又要演戏了。”她轻声说。

    林嬷嬷抱着褙子去了厨房。卫凝站在廊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熨斗在炭火上加热的滋滋声,听着风穿过海棠树枝的呜呜声,听着远处禁军换岗的脚步声。

    三日后,赵氏别院。她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场戏。但她知道,她得演。

    她转身回了屋。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她写了一行字,又一行字,笔锋稳得很。她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写到“暮春”两个字时,笔尖微微一顿。暮春。春天。海棠花开的季节。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姑娘,该用晚膳了。”林嬷嬷在门口喊。

    卫凝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今晚的菜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小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吃得很慢,但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后,她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天黑了。北方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父亲和哥哥在那里。在北境,在镇北关,在风沙里。

    她关窗,走回书案前,把那本字帖合上,放回书架。

    “姑娘,该歇息了。”林嬷嬷端着烛台进来,把屋里的灯一一点亮。

    卫凝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鞋,躺下去。帐顶上绣着兰草,林嬷嬷一针一线绣的。她盯着那些兰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她小时候用指甲刻的字。那时候她刚来不久,想家,睡不着,就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一个“北”字。后来林嬷嬷用腻子抹平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墙面,什么也没有。她闭上眼睛。

    三日后,赵氏别院。她不知道会遇见谁,会听到什么话,会面对什么样的难堪。但她知道,她不能输。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卫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窗外的风又起了。海棠树的枝条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像在跟她告别。她不知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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