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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笙幼时被家人献作玄极门的剑侍.

    霜雪城盛产利器，玄极门盛产剑客，门中每一把利剑都有自己的剑侍.剑会随着争斗更换主人，而剑侍是附赠品.在每座城池都有这样的人，或主动或被动失去了自由人的身份.霜雪城内外大大小小的争斗从未停止过，那些无枝可依的人都算是一种可靠的资源.

    新历初，霜雪城主导的派系还是玄极门，两位大能师出一派，各自建立了霜海阁和玄极门，只是近十年阁主和门主大人从未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南笙曾见过碧落山欣欣向荣的景象，可惜漫山遍野的植被一夜之间被冻结了，唯有霜雪在漫漫时光里野蛮生长.

    南笙全程见证了碧落山的改变，这也是他脸上疤痕的由来.十年前霜海阁主的候选人赢得了府祭，下山时带走了南笙，同意他加入城防军护卫十年.眼下府祭将至，南笙也越发归家心切.他没有享受过应该享受的疼爱，也从未奢求无法获得的荣耀，但他很在乎现在来之不易的家人.

    新历五年，江府罹难，城防军临时派遣一队护卫前往支援，南笙也在此列.那是他第二次遇见那个擅制甜酿的小女娘.十年前碧落山府祭的余波引燃了泥炉巷，南笙受命参加救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如烟后来听说，泥炉巷只余一地焦土，算上赵得福和几个稚童应是所有留下的人了.

    南笙在十年前那场救援里伤得很重，快到巷口是几个孩童合力拖着他出来的.有那么一瞬间，如烟仿佛觉得这个大人想留在那场火里.赵得福还是没能挺过那个冬天，如烟最后跟江老爷离开了.临行前她留下了一碗甜酿，和南笙曾经尝过的味道一模一样，也许在他记忆里就该是这样的.

    有的人是偶然相遇的，而且往后注定要分开，因为大多数人只是经过流淌的回忆，无法停留在彼此的生活里.上一个为南笙盛甜酿的人永远留在了碧落山的大火里，她可怜而卑微的一生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尽管她总是善待身边所有人.

    南笙是一个女娘为他起的名字，他知道这是她另外一段人生的主角，可是他不在乎，因为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剑侍的称呼往往都是数字，或者颜色，只要剑主喜欢.山上会为所有剑主源源不断地供应新的剑侍，直至这把剑消亡.

    南笙心里藏了一个人，而且他知道彼此没有可能，仍然没有来由地喜欢.在孤独中生存的人一朝体验过幸福的滋味便终身难以忘却.不过他还是他自己，南笙现在是他的名字，不属于其他人，将来他也会经历以前从未有过的生活.

    这几年的城防经历让南笙淡忘了很多，从小到大的回忆就像浮光掠影，他慢慢想不起来那人的音容笑貌，唯记得那碗醉人心脾的甜酿.进入城防军中南笙步步登高，五年后他就可以独自带队支援.南笙从不收受贿赂，也不吝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同僚和居民.

    周遭的人都知晓他喜欢甜酿，几近全城的味道都被递进过他的房间.咸口淡口都有，各有各的滋味，而南笙总觉得缺了一点，除了五年前那碗.他想不起来泥炉巷的小女娘的名字了，只记得她特别的手艺.原材料极普通，毕竟是他差人准备的，而他当时又一无所有，除了他的剑.

    可是每当他回忆起那种滋味，过往的记忆仿佛也清晰了不少，他甚至想起了碧落山上的日子.这也是他每天练剑的动力.所有玄极门人都会修习玄极剑法，那是一套极实用的招数，而剑侍不单单侍奉剑主的衣食住行，也需要陪练.招式和心法相得益彰，陪练并不会泄露传承.

    南笙习惯了形单影只，认识叶灵完全是一个意外，而在山上意外往往是致命的.那时南笙刚成为玄极门少主玄心的新剑侍不久，这不是一次轻松的任务，因为他换剑侍的频率太快了，而那些人的下场非残即伤.南笙记得那天，玄极门人照例演示修炼心得时，少主失手了.

    南笙无法支撑连续数日高强度的训练，在演示时摇摇欲坠.玄心却是心不在焉，目光所在之处似乎不在场上，最终没能及时收剑，在南笙脸上留下了一道疤痕.在场者甚众，门主大怒，似乎有客来访，又不能随意发泄.所有侍从都低下头，眼观鼻，鼻关心.

    演武场内，空气中暗流涌动，观演席上鸦雀无声.最高处古典雅致的席位旁边，今日又拉起了一片帷帐，里面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散发出一阵无法隔绝的腐朽气息.门主正欲发作，却被人出声惊扰.即将失去意识的南笙也听见了那陌生的清脆的嗓音.

    “先生，今日该喝药了.”隐约中南笙看见一个少女在朝他做鬼脸.

    令人意外的是，门主沉默了一阵后便宣布今天的演示到此为止了，这件事便没有了后续.再后来他便被调去了无名居.她说自己叫叶灵，是碧落山中无名居主人海先生的侍婢，可南笙觉得她更像是弟子或者什么别的关系.叶灵极擅制甜酿，但年幼需要帮手.她说是海先生选中了南笙.

    南笙很难想象一个小姑娘会每天清晨爬上树梢收集露水，她还肆无忌惮地采集山上的灵植.南笙看着叶灵每天用那些不可名状的药材为海先生煮羹，他知道那些都是门主从每年各地上供的珍品中挑选的珍藏.这段时光是他脑海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海先生的状况在肉眼可见的好转，半年后又要闭关了.

    叶灵说海先生经常闭关，而且时长并不固定.不久叶灵被门主派往参加某项任务，消失了很久.这段日子南笙接手了她的工作，照常把每天新制的甜酿存入地窖，听说这样可以长久保存.他还会每隔一旬去书房用新鲜的花卉更换海先生花瓶里的枯枝.

    他也是那时候开始练习流光剑法.那卷书简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案桌上，甚至没有任何禁制，看起来十分平凡.南笙莫名觉得叶灵无意透露的心法没准可以搭配这套剑法修习.“也许不日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剑客”.南笙突然对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感到惊恐.

    最后南笙还是没能忍住，开始修习.后来某天，碧落山脉中，玄冥谷生起大火.南笙同其他侍从偶然瞧见遍体鳞伤的玄心少主从谷中被救出.大火昂扬不灭，从白天烧到凌晨，不曾烧伤植被，不曾蔓延至谷外.府祭将至，门主大怒.玄心在那场府祭中获胜，本是众望所归.

    府祭往年是在霜雪城中，但这次却在玄冥谷附近举行.霜海阁获得了接下来十年霜雪城的权利归属.府祭中听山中的霜海阁弟子都称呼阁中那位代表南少主.那位代表看起来极年轻，据说是阁主的直系血脉.“将来那位大人也会像门主一样威严的吧，也许他会更加强大也说不定”，南笙想.

    当祭礼的巫神祈福落幕后，许久未曾露面的海先生终于出关了.海先生满头银霜一夜之间重归青丝，可南笙却觉得他憔悴了许多.海先生望了南笙一眼，神情复杂，挥手将霜海阁众人聚集在一起，便从原地消失.南笙被灵力牵引进南少主的队伍.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证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南殿下的侍从将一块令牌交给南笙.南笙在传送阵中与其他侍从沉默对视，他知道这是城防军的信物，这也是他重回自由人的证明.他看着幽冥谷中的火焰一缕缕熄灭，看着碧落山脉被霜寒一寸寸覆盖.他知道，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当城防军收到匪患袭击的消息时，刚刚晋级四阶的南笙突然想起了一碗甜酿.

    卫军整装待发，准备支援各地.南笙指挥的队伍，前往了江府.

    如烟没经历过什么思想斗争，往年泥炉大火，昔日江府匪患，等她醒来一切已成定局.十年前她走出泥炉巷进了江府，五年前离开江府转而跟南笙回到了春风巷.她现在什么都有了，仿佛不曾离开，一直以来，赵得福都是给她现有里面最好的，后来如烟的经历也让她慢慢有了抓住眼前的习惯.

    如烟始终不敢奢求更好的，害怕眼前的一切也会失去.她长得十分平凡，也没有当灵师的天赋，而赵得福还没来得及教会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和乱世谋生的本领就要离开了.在江府众人上门求娶的时候，赵得福向江老爷低头了，如烟也学着蹩脚地行礼.

    江府大火中，被烟尘迷晕的如烟被南笙救起.醒来她对着南笙行跪拜大礼，叩谢救命之恩.久别重逢，俩人一夜无话，无言的尴尬始终横亘在他们中间.隔日她接受了南笙的求娶.她的前半生像是一部一波三折的戏剧，于是她只能寄希望于后半生求个安稳.

    前五年，如烟学着为人处世，时刻揣摩身边人的脸色，一边练习制甜酿，一边学习礼仪规矩.后五年，她进了如意坊，嫁了心上人，换了新居室，再没人约束她.南笙在城外轮防的时日不短了，她慢慢也习惯了独处.如意坊的利润渐高，南笙每月寄的俸禄也都被如烟存起来.

    如烟越发想他了.

    她开始在每个清晨煮一锅甜酿，不多不少，刚好盛满一盆.有时她会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发呆，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个身影就会从晨雾中走出来.春风巷的邻里都知道南笙夫人做的甜酿从不轻易送人，唯有每月初一，她会将一盆放在院门口，说是赠友人.其实谁也不知那盆甜酿最终去了哪里，或许被风吹散了.如烟记得他说过一句：“你做的甜酿，和我记忆里的一样.”这句话，她反复咀嚼了五年，足以支撑她再等五年，甚至更久.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余烬残温 第一章 春风醉（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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