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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十年，苍牙国，霜雪城，春风巷.

    柳南衣昨夜睡得格外香甜.三日后就是一年一度的霜雪府祭，王管事正和主殿派来的守卫人员接洽.分社的管事纷至沓来，后院的祭品琳琅满目.东珏和西承正在灶房帮工，北颂忙着清点各色祭品名录，眼瞧着昨日备用的库房也装不下了.

    御风社是霜雪城新历初外来的当铺，从泥炉巷两个隔间发展到现在霜雪城独一流.“东南西北”当初只是泥炉巷里摸爬滚打的稚儿，一夜清风刮过，吹散了余烬残温.大火带走了所有住户，而新来的王管事收留了他们.御风社开办后巷子里重新有了人流，泥炉也更名为春风巷.

    北颂将库房搁置不下的礼品搬进廊亭里，余光瞧见了二楼探出脑袋的南衣，摇了摇头，关上门走了出去.他不曾读过书塾，只在王管事檐下听习几个常字，向来是温顺的.平日里采买走封都是他的内务，可今日他实在走不开，管事才将购买点心的活交给了南衣.

    管事当初来的时候就是极年轻的，如今额头也只添了一丝细纹.北颂记事起他从未动怒过，待人都是顶好的，遇事和声细气，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前日，北颂和如意坊的小厮起了争执，吵得极凶，还是管事出来劝架这事才算了结.

    如意坊是霜雪城的老字号，这家的甜酿如今声名渐显，城外每年来者甚广，拜师学艺者居多.可惜店里新来的灶娘，如烟姑娘，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来往，外来者往往无功而返.如意坊的甜酿始终供不应求，可她不愿贪多.有人说是原材料难求，有人说她体弱不喜劳累.

    前些年声名不显，如意坊几度关门歇业，直至御风社注资.王管事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存取皆有情分，生意日渐兴旺，探店的客人偶尔能在茶水间享用一叠甜酿，回味悠长，入口清郁.人们日后才知道如意坊成了御风社的专供甜饲，不再对外营业了.

    “听说如烟姑娘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所以近日店里甜酿的供应断了，可现如今府祭将近，如烟姑娘迟迟不能交付上供的新式甜酿.北颂他们才起了冲突.”西承悄悄打量说到.东珏不置一词，低头写字.南衣拾掇起身，拿起名帖，顶着纱帽奔向如意坊.

    南衣自幼讨厌甜食，因为甜蜜使人沉溺，沉醉时而误事.可她尝过一次如意坊的甜酿后，便终身难忘那种滋味，好似得到过，好似已失去.那勺汤水入口清郁，回味悠长，好似她重拾这半生悠远，经历了一个时而清醒时而迷离的梦.

    南衣皱起眉，走进如意坊.时至今日，如烟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可她还缩在这一亩三分地.一进门，南衣便看见柜台上摆着一碗奇异的汤水，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她想着，也许这就是了.她抬头粲然一笑，正撞见江如烟走出灶房，对她轻轻点头示意.“起名了吗，姐姐？”南衣问道.

    “还没呢”，如烟低声言语.她眉眼间愁意极淡，转身看向窗外，好像在等一个将来未来的人.

    南衣知道，如烟在想她的丈夫，她曾偶然见过一次，那个剑眉星目的男人，在夜色中低头安慰如烟，语气温柔似水.男人眼角有一道极深的疤，他曾差一点因此失明.他身材高大，担任过霜雪城的内侍，可惜后来不知为何调到外城守夜，常年极少归家.

    男人是极英俊的，听说眉眼的疤痕是他昔日功绩的证明.而如烟早年遭遇不幸，双亲罹难，后来白手起家，因此相貌早衰，有人说他们在一起并不相衬.如烟在结合以后日渐忧郁起来，从草屋搬到瓦房，清瘦的双颊也日渐圆润起来，可眉眼的郁结却始终未曾消散.

    “做人要向前看，往后会越来越好的.”南衣说.如烟不曾回头.

    碧落山终年积雪，遍地生长着玄晶树.霜雪城背倚碧落山，山上自立玄极门.玄晶树下生长着一种漆黑如墨的灵草，可解火毒，滋养容貌，名为玄极草，为玄极门特产.

    苍牙国地处无极大陆南方，大陆境内妖兽环伺.诸神黄昏后灵气外泄，神的血脉分离流散，野兽生灵智，魂灵修祟气，凡人不可匹敌.在长久的抗争中，人类发掘远古传承并不断发展.人类在五岁时可通过唤灵之术，发掘灵髓借此成为灵师，修习灵术与外族抗衡.

    灵师羁绊包罗万象，渗透了无极大陆的各行各业.如烟是一位甜酿师，平日里她更喜欢南笙唤她小厨子.她是泥炉巷映月酒楼老板赵得福的女儿.赵得福老来得女，逢人便说，如烟就是他的福气.可惜乐善好施的赵得福晚年没能从那场大火中逃生，幸好如烟活了下来，被路过办事的江老爷接济了.

    赵如烟没能继承父亲的商业天赋，而且她的灵脉并不完整.不曾熟识典籍，也讨厌舞刀弄剑，但她擅制甜酿，后来也因此成了江府后厨的一位帮工，因为她制的比全城其余的师傅制的更清甜.如果生活一直平静下去，大概也挺好的.

    新历五年，江府设宴，庆贺长子娶妻，人来人往，华灯初上，昼夜灯火通明，一片欢声笑语.只是匪患来袭突然，江府余存一片废墟，而春风巷的如意坊多了一个炊娘如烟.南衣记得，如烟姐姐就是那时结识了她现在的丈夫，赵南笙，继而婚嫁.一切宛若新生.

    霜雪城四季如春，终年岁月静好，好似所有的冷淡都被碧落山吸走了.眼见十年一度的府祭将至，山上的玄极门人派出众多代表守卫古都城城.一为迎接各方来客，一为守卫都城平安.日暮时分，眼见着北颂领回了三四十车祭品，南衣率先提着竹篮进门.

    “不知道今年是哪位殿下承幸巡视”，西承正和东珏闲聊，眼见南衣回门，喜上眉梢.东珏默默提过竹篮去往管事房中交付任务.府祭是霜雪城的古老传承，庆祝丰收，祭祀先人，同时也是新老交替的象征.山上有玄极门，城中有霜海阁，每隔十年交付管事.

    霜雪城府祭在即，届时大陆各方势力应该都会有代表入苍牙来贺.夜皇朝的幽冥宗，沧溟国的药皇谷，司兰国的千机阁，以及上八宗的其他几位，想是不会错过这桩盛事的，也许万兽山脉的异人到时候也会赶来凑凑热闹.无极之道滋生了九方势力平分天下，凡人向来难求安稳.

    寒霜侵袭，丝丝凉意渗入肌肤.残损的盔甲下伤口缓慢蠕动.

    程俊回过神来，下肢瘫软，神色麻木，望着一地残殒.他加入城防军，满打满算也快十年了.昨夜轮值，阿弟还嘟囔，府祭后就可卸甲，等他归家便立即补办婚礼.城防的事务并不繁琐，兄弟俩相互照顾搀扶，这些年也熬过来了.年初阿弟和隔壁屠户家的幺女走的极近，只差兄长去提亲了.

    月色凄冷，只余一地霜寒.“小伟主动跳下去了”，其他人是这么说的.

    南笙跳上城墙，将一角衣襟交付给程俊.凌晨敌军突袭，程伟被血狼王咬伤.血狼是三级妖兽，而血狼王是四级，爪牙附火毒.血狼群居荒野，没人知道血狼群为何会聚集袭击城墙.“护卫队配备的都是低阶药物，我也无能为力”，南笙说.

    灵气聚集，凡灵觉醒会生出灵脉.从低到高有九级，一至三级称为低阶，四至六级为中阶，六级以上均为高阶.南笙是五级的剑士，这次敌袭大部分血狼也是他一人消灭的.程俊和程伟两人都是三级的枪卫，合力才击退了血狼王.“如果我还能更强一点该多好”，程俊心里想.

    第一个发现敌袭的人不是程伟，是程俊.也是他拉响了城防警报.第一头爬上城墙的血狼体型比其它入侵者更庞大，几乎两倍.血狼看上去和普通的狼没有明显的区别，除了拥有更锋利的牙齿以及与生俱来的毒素.这也是凌晨程俊看见有血狼爬上城墙后第一时间没有出声的原因.

    程俊知道那头畜生的目标是阿弟，挑起长枪暗暗蓄力防备.当程伟意识到危险第一时间闪避起势，程俊便冲了上去，而后二人合力迎敌.灵气聚集会显现出灵脉的天赋，灵师可以通过接触让凡物附灵.程氏兄弟挥舞长枪，在夜色下挑起盈盈绿光.后来南笙赶到时正好看见血狼王跳下城墙.

    血狼平均实力不强，没有狼王指挥，当护卫队大批聚集后便溃败了.伤员不多，程伟不知所踪，南笙在城楼下只寻到他的半截衣饰.南笙作为护卫小队的指挥，有些话直至离开都没问出口，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明明很想知道答案，却不敢开口问.

    也许人的一生都会有这种时候吧.

    南衣将竹篮轻轻放在廊下，指尖还沾着如意坊门楣上未干的露水.她望着那碗甜酿，心中却浮起昨夜梦中模糊的火光——泥炉巷的灰烬、父亲背影的轮廓、还有那场无人提及却始终盘踞心头的大火.她忽然明白，姐姐眉间那抹淡愁，并非只因丈夫远行，而是与自己一样，被某种无法言说的过往所缠绕.

    廊外传来脚步声，是东珏从管事房折返.他向来寡言，此刻却停在南衣身侧，目光落在那碗甜酿上.“姑娘……还好吗？”他问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南衣没有回答，只是将纱帽摘下，露出一双清亮却略带倦意的眼.她知道，大家都记得那场大火，也记得他们如何在废墟中重生.

    远处，霜雪城的钟声悠悠响起，那是府祭前最后一次净街鸣钟.钟声穿透薄雾，掠过碧落山的雪顶，也拂过玄极门高耸的檐角.南衣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大火发生时，也是这样的清晨，钟声同样悠长，却无人察觉灾祸将至.如今，春风巷早已焕然一新，可有些东西，终究回不去了.

    她转身走向后院，准备清点新到的祭品.路过库房时，瞥见北颂正蹲在门槛上，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神情怔忡。南衣走近，才看清那是刚刚送来的交付单，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春风醉”.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余烬残温 第一章 春风醉（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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