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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浸染姑苏，晚霞染红半边天际，白日官差盘查的惊悸，渐渐揉进晚风里。

    柴房的木门被晚风推开一道缝隙，携入院中草木微凉的气息，白日那份劫后余生的轻松，半点没能落在萧烬珩心上。

    他依旧靠墙坐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木板留下的硌痛，骨缝里都浸着冷意。苏清寒方才那句有你在，便无可怕之事，反反复复盘旋在耳畔，每一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他配不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夜幕渐深，苏清寒提着一盏琉璃小灯再度前来，灯烛暖黄，映得她眉眼柔和。她褪去了白日奔走的仓促，换了一身月白襦裙，袖口绣着细碎白梅，是特意为了迎合他喜好换上的衣裳。

    “入夜天凉，我给你带了御寒的狐裘，还有温热的莲子羹，安神暖胃。”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前，将质地柔软的雪白狐裘搭在他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脖颈，触到一片寒凉，眉心当即蹙起，下意识拢紧狐裘领口，把暖意尽数裹在他身上。

    少女指尖温热，触感清晰滚烫。

    萧烬珩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滞涩半分。

    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贪恋这份温度。他半生戎马，血海深仇加身，掌心染满萧氏族人鲜血、敌寇亡魂，周身永远是刀光血影的刺骨寒意，从未有人这般小心翼翼，将他捧在暖意里疼爱。

    贪恋是毒，一碰就上瘾。

    可上瘾之后，便是万劫不复。

    “白日官差一事，吓到你了对不对？”苏清寒蹲下身，平视着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郁，轻声软语，“我知道你素来警惕，往后我会加固别院院墙，锁死侧门，不让外人随意靠近，再也不会让官府之人，靠近你半步。”

    她从不说让他离开，从不说收留他是负担，只一心想着，如何护他周全。

    萧烬珩垂眸，目光落在她干净白皙的手背，喉间干涩发疼。他缓缓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脸颊，想要抚平她眉宇间的担忧，可指尖堪堪抬起，又骤然攥紧，狠狠收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疼得他清醒。

    不能碰。

    一碰，便是毁她一生。

    “清寒，”他抬眼，眼底布满血丝，语气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自我折磨，“你可知，今日官差离去，不是侥幸，是我赌输了半分。”

    “只要我身份败露，苏家满门，流放斩首，无一幸免。你养尊处优十八年，本该平安婚嫁，一世无忧，偏偏要陪着我赌命。”

    “你对我越好，我罪孽越重。”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剖开心底的煎熬，不再伪装温和，不再刻意隐忍，把所有自私、贪恋、愧疚全盘托出。他贪恋她的温存，却恨极了自己贪恋的本能。

    苏清寒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退缩。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紧流血的掌心，温热掌心包裹住他冰冷刺骨的手，一字一句笃定开口：“我不怕赌命。”

    “从我在城郊乱葬岗，救下满身是血的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和你绑在一起了。萧烬珩，不是你拖累我，是我心甘情愿，奔赴你的风雨。”

    乱葬岗初见，她捡回濒死的他，动心不由己。

    宿命早已缠死两人，从来无从脱身。

    萧烬珩心口轰然碎裂，眼底积攒多日的隐忍情绪彻底崩裂。他猛地反手攥住她手腕，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眼底是极致的深情，更是极致的痛苦。

    “你为何要这般好？”

    “为何要对我这个满身罪孽、注定覆灭一切的人，这般好？”

    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低头抵在她肩头，素来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不敢拥抱，不敢贪恋，只能轻轻靠着，借这一寸转瞬即逝的温存，安抚自己濒于崩溃的心。

    晚风穿堂，烛火摇曳，映得相拥的两道影子单薄又破碎。

    门外，苏老爷静立廊下，将柴房内的动静尽收耳底，长叹一声，转身离去。他早已看清女儿心意，也看清这个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毁灭，奈何天命难违，情深必伤。

    片刻后，萧烬珩骤然回神，像是触碰了剧毒之物，猛地推开苏清寒，起身后退数步，拉开距离。

    他抬手擦去眼底湿意，重新覆上疏离冷漠的假面，眉眼重回往日平静，只剩眼底藏不住的自残式决绝。

    “往后，离我远些。”

    “我怕我贪心，舍不得放手，最后亲手葬送你。”

    一寸温情入心，万寸罪疚蚀骨。

    他想要推开她保全她，又贪恋她暖意舍不得放手，双向拉扯，两相煎熬。

    夜色沉沉，相思生根，罪孽缠身。

    这场始于救赎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别离惨死的结局。

    第七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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