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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摇光这一觉睡得沉，但不踏实。

    沉是因为她太久没好好休息了，不踏实是因为老是反反复复断断续续梦见悬崖那日。

    梦见陆月燕坠落悬崖，她始终找不到他。她和他在乌江重逢，才是她的一场梦。

    她睁开眼睛时，身后空落冰凉一片。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外衣也没披，光着脚就往屋外跑，刚跑到门边，门就被人从外拉开了。

    陆月燕错愕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说什么，她就往他怀里一扑，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往他身上缠。

    他连忙一边搂住她，一边把门关上，一边道，“怎么了？”

    刚问完，肩膀就被她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也没松开她，只不明所以地问，“做什么？”

    她头发蓬乱，闷声道，“痛吗？”

    陆月燕无语，“不然呢？”

    她安心了，“那就好，不是梦。”

    陆月燕拍了拍她的背，“饿了吧？我从云泽上仙那里讨了些银子，想吃什么？”

    褚摇光探个脑袋出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你要做饭吗？”

    陆月燕道，“嗯，做饭的话要去买菜。或者直接在外面吃？”

    褚摇光道，“我要吃你做的饭菜。”

    “那你在这里等我？”

    她不满道，“你一个人去买菜？”

    陆月燕看着她，凝眉，“你要跟我一起去菜市吗？”

    “不可以吗？”

    陆月燕若有所思，“我担心你不习惯那里。”

    她切了声，“你小瞧本尊？”

    他便点头，“好，一起去。”

    她挂在他身上纹丝不动，陆月燕便道，“去梳洗穿衣。”

    褚摇光眨眼，“我不想自己动。”

    “……”

    陆月燕只得亲力亲为，用梳子帮她梳顺了发，便接着替她穿衣裳鞋袜，她全程跟个大爷似的，只管打着呵欠，衣来伸手，袜来伸腿。

    期间还非常不老实对他动手动脚，陆月燕一一忍了。给她捯饬完，她一身清爽神采奕奕，他反而热出些薄汗，脸颊上的鳞片估计都是热的。

    总算出了门。

    此时正值清晨，菜市各种商贩早早就支起了摊，卖鱼的、卖新鲜果蔬的、卖猪卖鸡卖鸭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褚摇光瞧得稀奇又眼花缭乱。

    想不到她堂堂魔尊，有一日竟然会来逛菜市！她倒也不嫌弃菜市的吵闹，跟在陆月燕身边，他买菜，她东张西望。

    一会拉着他说，“要不买只猪仔回去养着吧，我瞧那只猪挺合我眼缘。”

    陆月燕当没听见。

    一会又拉着他说，“买只鸡也行，那只鸡一看就不是凡品，说不定训训，以后斗鸡我能用上呢。”

    陆月燕当没听见。

    褚摇光不肯走了。

    陆月燕回眸看她，便见她一脸不痛快地盯着他，他心知她闹脾气，只好道，“钱不够买那么多，你是要吃饭，还是要买猪买鸡？”

    褚摇光撇嘴，“云泽也太抠门了。”

    陆月燕轻叹，拉着她准备继续往里走，已经尽量避开周遭来往的人群，却架不住有人往他身上突然一撞，摸掉了他腰间的钱袋。

    陆月燕眸一冷，反手就要去捉那小贼，手指张出的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长出来的尖锐指甲，一下陷进了小贼皮肉里。

    小贼一下惨痛大叫，“——啊啊啊！”

    陆月燕一慌，拔出鲜血淋漓的五指，垂眸望着一手的湿润，发怔。

    那小贼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反应更快，捂住肩膀痛得满地打滚，“痛啊！痛啊！”

    周遭的人不远不近地围了一圈，窃窃私语。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天啊，这孩子流了好多血……”

    “不会是那个人干的吧？”

    “你们看他的手！全是血！好吓人！”

    小少年在地上哭爹喊娘，“杀人了！他抢我的钱！还想杀了我啊！各位乡亲父老，救救我啊！救命啊！”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他怎么敢的呀！”

    “你们看他穿得这么严实！连个脸都看不清，指不定有问题？！”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一群人围着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褚摇光冷笑一声，骂道，“都给我闭嘴！”她冷眸看向地上的小少年，“你偷人钱，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说着，就要去抢回他手里的钱袋。

    小少年痛得面容狰狞，额头冒汗，却将钱袋藏进怀里捂死死的，“这是我的钱！我的钱！你这姑娘长得人模狗样的，与那伤天害理的贼子处一处做什么？！”

    褚摇光眯起眼，身边的人一把拽住她，她侧目，陆月燕对她轻轻摇了下头。

    褚摇光恼得一下甩开了他。

    陆月燕只好先去看地上的小少年，那少年衣着灰扑扑的，打满了补丁，面容也十分普通，只是脚上那双草鞋连脚趾都快包不住了。

    陆月燕判断出这应该是个家境贫寒的少年，他的肩膀还一直在流血。

    他将湿润的手往袖里藏了下，平和道，“钱你可以拿走一些，身上的伤需要尽快去处理。”

    小少年愣了下，随即面色通红，怒道，“你乱说什么？！这钱本来就是我的！你抢不成，还打伤了我！你还该赔我钱！”

    陆月燕道，“莫一错再错。”

    小少年却转向四周看客，声泪俱下，“婶子！老伯！你们都是知道我小春的！我平日里是个什么人你们都晓得的！这钱，是我从我叔公那借的，就是为了来菜市买点好的给我瞎眼婆婆补补身子！这人偷我钱不成，还反倒往我身上泼脏水……婶子伯伯们，求你们帮帮小春吧！”

    卖菜的婶子说，“哎呀小春啊！老婆子我知道的，是个好孩子，就住城西那块地儿，爹娘去得早，和他那瞎眼婆婆相依为命……这孩子心可实诚，到处打零工赚钱养家糊口，不可能偷人钱的！”

    卖鱼的老伯，“是啊！我前天鱼篓子摔了，还是他帮我捡了鱼，一条不少哩！”

    “对啊！小春，我们都有印象，哪里会偷别人的钱啊！”

    “倒是这两个年轻人，那个男的瞧着就古怪的很，大热天的裹那么严实，莫不是……”

    “啧，要不叫官府的人来吧……”

    小春大哭，“算了，我自认倒霉便是，我急着给我婆婆买补药呢！”

    他忍着痛，捂着肩膀正欲爬起来赶紧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时，陆月燕却一身寒意向他逼近，伸手又要抓他。

    小春被吓得再次跌了回去，陆月燕却蹲去他身边，攥住他手腕，冷道，“钱到底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我说了，你可以拿走一些，但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小春一个激灵。

    好在身边的都在替他说话。

    “小春！天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威胁起了一个孩子！”

    “是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李，你们在这看着这贼人，我这就去官府请人来！”

    宰猪的屠夫一刀砍进案板，“成！老子就在这里看着！谁不知道咱们清平县的县令是出了名的好官！这不知道哪个嘎哒跑来的贼子还想在清平县闹事，欺负一个孩子！呸！想都别想！”

    他这豪气一放言，众人越发有底气起来，就差一口一个唾沫星子淹死陆月燕了。

    褚摇光站在一旁冷冷瞧着。

    她倒要看看，陆月燕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而陆月燕本人对四周的怒骂鄙夷声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只对小春道，“你真想等官府的人来？官府的人可不会任你糊弄。”

    小春面色发白，冷汗淋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月燕盯着他肩膀的血，微微蹙了下眉。

    小春警惕盯着他灰翳的眼眸，似乎发现了什么，猝不及防一抬手，竟将陆月燕脸上蒙着的纱巾扯开了去。他愣了下，当即大叫起来，“啊！鬼……不……怪物！！怪物啊！！”

    他飞速往后挪着身体，颤着手指眼前这个满脸鳞片的男子，再看向他尖利的指甲，那黑布缠着的下面，隐隐也透露出玄青的鳞片。

    他慌恐起来，随手抓起一旁的烂菜叶朝他乱砸。

    周围的人也看清了陆月燕的面貌，也吓得退避三舍，惊叫，“怪、怪物！”

    “真的是怪物！！你们看他！妈呀好吓人！！”

    “妖怪啊……快、快跑啊！”

    一时间，菜市大乱，胆小的慌忙离远了些，胆大的抄起身边的烂蔬菜臭鱼烂虾朝陆月燕砸去。

    陆月燕还蹲在原地，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旁的褚摇光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拂袖，一团黑气扫开那堆烂菜叶，又眸光一转，阴冷扫向四周。

    众人更是惊恐，“她、她也会妖术……她她也是妖怪！！”

    “他们都是妖怪！！”

    “快跑，快跑！去官府……不！去青元门！去青元门请仙长来收妖啊！”

    褚摇光想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她将目光投向罪魁祸首——那踉跄逃窜的小少年，扬手一抓，小春整个人都落在了褚摇光手中。

    不顾四散的人群，她掐住小春的脖子，眼眶猩红，“你……”

    小春被掐的脸色青紫，腿脚乱蹬，白眼直冒，“救……救……”

    “放了他。”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褚摇光偏头，便见陆月燕起了身，来到她身边，伸手握上她掐小春的手腕，再次道，“放了他。”

    褚摇光怒不可遏，“他栽赃你，还害你被……”她骤然别开头，“我不放！我要杀了他！”

    陆月燕安抚道，“我没关系，钱让他还回来就是，只是吓到别人了而已。”

    褚摇光闭了闭眼，“我不放。”

    陆月燕轻叹，“放了他，菜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她猛然回过头，红着眼瞪着他，“陆月燕！他都这样对你，你还……”

    陆月燕轻轻拥住她，道，“我想回去了。”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褚摇光沉默，半响，松开了手。

    小春几乎在濒死的边缘，突然坠落摔在地，他捂住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恐惧颤栗袭遍全身，腿软得根本爬不起来跑。

    陆月燕再次蹲在他面前，那张满是鳞片的脸在曦光中折射出诡异的光，阴森可怖。小春打着寒战。

    陆月燕对他伸出手，“钱袋。”

    小春本以为是个外地人好欺负，才挑中了他们，却不料自己惹上的竟不是凡人！此时哪里还敢顶撞说不，战战兢兢交出怀里的钱袋，哭了起来，“别、别杀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杀我……呜呜呜……我只是想给婆婆买些补药吃，她、她快要不行了……我不是故意的……”

    陆月燕接过钱袋，没有安抚他，只从里面取出了些碎银，放在他面前那块地上，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说罢，起了身。

    小春泪眼婆娑地垂眸，盯着眼前的碎银，呆了片刻，又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泪如雨下。

    陆月燕去捡自己飘远了的那块黑纱，它被那些四处疾跑乱躲的人群带起的风吹远了，吹到了一处角落。

    陆月燕走过去，弯腰去捡，一只苍老枯瘦的手却比他更快捡起，递给他。

    陆月燕一怔，抬眸望去，菜市的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只有眼前这个老伯，满头白霜，皱纹如壑，瞧着已是花甲之年，坐在矮凳上，不慌也不忙。

    陆月燕伸出的手迟疑了。

    老伯笑问，“这不是你的吗？”

    陆月燕道，“不……是我的。”

    “那就拿去。”

    陆月燕接过黑纱，多看了他两眼，却见他双眸空洞无焦，竟是个老瞎子。

    难怪不怕他。

    又见他的小摊被掀翻，附近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瓜果，他将小摊给他扶正，耐心地捡起那些瓜果都给他摆了回去。

    正准备离去时，老伯却笑呵呵道，“谢了啊小伙子。”

    陆月燕愕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老伯道，“别试啦！老伯子我瞎了几十年了！”

    陆月燕默然，老伯又道，“听他们说有妖怪，很吓人，我瞧着也不是很吓人嘛。”

    陆月燕道，“你看不见，何来瞧着。”

    老伯笑道，“我眼盲心不盲，当然瞧得见。”

    陆月燕不欲多言，打算走，老伯就笑道，“小伙子，买些果子回去尝尝呗，新鲜着呢！”

    陆月燕扫了眼那些瓜果，都摔烂得差不多了，便道，“不必了。”

    谁知瞎子老伯一抓一个准，抓住他的手，“别啊，这些都摔坏了，你不买，我今日可就卖不出去咯！”

    陆月燕一头黑线，“……”

    褚摇光憋着一股火走来，“陆月燕，你不要告诉我，你要买这些破果子。”

    老伯子悠哉道，“这怎么能是破果子呢。这叫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外边瞧着坏了，里面可甜着呢。”

    褚摇光冷笑，差点又一脚踹翻老伯的摊，“少在这里忽悠人！”

    陆月燕眼疾手快，拦下了她的腿。

    褚摇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抱着胳膊冷着脸不管他了。

    陆月燕问老伯，“多少钱？”

    老伯笑呵呵道，“不要钱，你把刚才那块黑纱给我，就算平账了。”

    陆月燕沉默了会，道，“这黑纱不值钱。”

    老伯道，“我家里差块蚊帐，那黑纱材质正好。”

    陆月燕又是一噎，老伯便已经对他摊开了手。

    陆月燕到底无心和这瞎眼老伯较真，将手里的黑纱给了他，老伯笑着接过，从摊位上摸索了两颗毛桃给他。

    这俩毛桃外表都已有了淤青，好在皮没破。陆月燕接过来，算是完成了交易。

    又去捡起之前买的食材，一并放进了菜篮子里，这才有空去牵褚摇光。

    褚摇光全程阴着脸色，他牵她一次，被甩开一次，牵一次，被甩一次。

    陆月燕无奈道，“你带我御风回去。”

    褚摇光冷笑，“我讨厌你。”

    “……”陆月燕抿了会唇，握住她的手，道，“走吧，一会回来抓我了。”

    褚摇光恨得牙痒痒，反手一拽，下一刻，瞬间消失在了一片狼藉之中。

    几息间，落在梧桐苑院落。

    桐花树下，玄桦抱臂坐在回廊之中，看样子，似乎正等着他们，见他们回来了，笑了笑。

    细闻一番，空气中还隐隐弥漫一股桂花酒的香味。

    褚摇光循着气味仰头一望，果见云泽躺在树上，喝着那坛子酒。

    褚摇光怒道，“喂，云泽，那是我的酒。”

    云泽懒洋洋道，“你的就是月燕的，孝敬一下我这个师叔咋啦？”

    褚摇光翻了个白眼。

    玄桦起身，笑着走来，“月燕师兄，今日要做什么好吃的？”

    陆月燕正要往厨房去，回了句，“看情况。”

    玄桦道，“我来帮师兄打下手吧。”

    陆月燕没拒绝，两人一同去了厨房。

    庭院就只剩下了云泽和褚摇光两人。

    褚摇光坐到回廊下，翘着二郎腿。

    云泽向下睨了她一眼，却是笑道，“你个小魔尊，整日就知道纠缠着我们月燕，把一个好孩子都给带坏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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