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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从乌江出来，到达清平县时，已是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一轮银圆盘高悬桂花树枝头，夜街两侧灯楼如山，人潮攒动。酒楼的饭菜酒香和花香远飘千里，长河丝竹歌声不绝，好不热闹。

    褚摇光和陆月燕落在街角，一见这景象，意外道，“怎么这么多人？又赶上什么节日啦？”

    陆月燕帽檐低垂，稍稍抬眸，望着街上一处卖兔儿灯的摊贩，道，“今日，应该是中秋。”

    “中秋？”

    “嗯。人界的习俗。这日凡人会拜月祈福，喝桂花酒，吃圆团饼。”

    “团圆饼？”

    “寓意家庭团圆美满的意思。”

    顿了下，陆月燕又道，“……从前每年这个时候，长华很多弟子都会回家和家人团聚。”

    “哦……”褚摇光一下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那你呢，陆月燕？”

    “什么？”

    她道，“我记得你从小就在浮玉山长大，你以前中秋做些什么？”

    陆月燕沉默片刻，道，“玄桦喜欢酿酒，白桦和琉苏会一起做团圆饼。”

    褚摇光道，“嗯，然后他们就会吵吵闹闹地带着桂花酒和团圆饼来清止峰找你，对不对？”

    陆月燕一顿，看向她，“你如何得知……”

    褚摇光笑道，“我猜的。我还猜到，你会给他们烧一桌子好菜。”

    “……”陆月燕道，“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褚摇光抿唇一笑，凑近他，“我也要。”

    “什么？”

    褚摇光理所当然地说，“桂花酒和团圆饼啊，还有你给他们做的菜，我也要。”

    陆月燕道，“嗯……你带了多少钱？”

    褚摇光瞪眼，“还要本尊出钱？”

    “我没钱。”他说得平静坦然。

    “……”褚摇光翻个白眼，“算了，本尊养你。”她摸遍全身，皱起了眉，“不对，本尊也没带啊。”

    毕竟她在幽都横行霸道惯了，本就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更何况，谁知道他俩会突然来这人界？她道，“要不我直接用法术偷吧……”

    陆月燕打断，“不可以。”

    “哎呀，不会被发现的。”

    “不可以。”

    “……”褚摇光不管他了，正要略施小法，从过路的行人腰间直接顺走钱袋子时，一只手逮住她，冷声道，“不可以这样。”

    褚摇光很不乐意，“那你说怎么办？”

    陆月燕视线扫过繁闹长街，盯住某一处，反手攥住她，道，“跟我来。”

    穿过熙攘人群，两人来到一处灯谜游戏的小摊前，老板身后竖起一排谜题花灯，摊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老板敲响铜锣，热情洋溢道，“今个儿中秋，图个喜庆。这里共有二十盏花灯，每盏灯都有一道谜面，不同谜面对应不同的奖品，猜中者有奖！先到先得！”

    他这话一出，围观的群众更多了。

    那花灯下悬着纸条，纸条一面写着谜题，一面写着奖品。谜题五花八门，奖品也五花八门。

    陆月燕拉着她来到一排花灯前，从谜面翻翻找找，总算找出了奖品是桂花酒和团圆饼的两盏灯。

    而这时，这两盏灯的谜面也已经被好几名观众选中了，一连说了几个答案，都不对。

    褚摇光见状，立马精神起来，连忙拿起那副团圆饼的谜面仔细瞧，“独木造高楼，没瓦没砖头。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

    她琢磨道，“这是什么……”

    她脑光一闪，答案呼之欲出时，身边却有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响起，“是伞！”

    她瞪眼，一回眸，就见一名妇人牵着一模样八九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老板笑着夸赞道，“好聪明啊小姑娘！”他揭开那盏花灯的谜底，果然是个“伞”字。随后从一旁的奖品架上取出油纸包着的奖品，递给小姑娘，“来，这份奖品是你的了！”

    小姑娘接过奖品，奖品被油纸包着，她这才看清红贴上的字，失望道，“团圆饼……啊，奖品怎么是这个？”

    一旁的妇人笑话她，“家里团圆饼还有呢。你不知道奖品是这个？还答的那么利索？”

    小姑娘撇嘴，“我哪里知道，我就是听见一个姐姐念了谜面，随口一答……”

    她说着这话时，已然觉得头顶有些发凉，仰头一瞧，便对上褚摇光阴沉沉要吃人的目光。

    她吓了一跳，“你、你……”

    小姑娘面色发白，慌得就要叫娘，却见一名衣着严实的黑衣男子将女子往后一拉，女子便冷瞪她一眼，转头和男子说话去了。

    褚摇光气道，“那小屁孩把我的谜面抢了！我明明都已经猜出答案了！”

    陆月燕心平气和道，“毕竟是她先说出来的。”

    她不高兴道，“可她娘说她家里明明还有饼，不行……我要去抢回来。”

    陆月燕拉住她，“不可以。”

    褚摇光恼了，“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那什么才可以！“

    陆月燕无奈，提起双手手里的奖品，“我刚猜对了好几个，虽然没有团圆饼，不过桂花酒有了。”

    褚摇光扫了眼那些奖品，鼻孔发出一声冷哼，不置可否。

    陆月燕便耐心道，“我们回去吧。”

    褚摇光环顾四周，“可这里还有这么多灯谜。”

    陆月燕道，“别贪心。而且那些奖品你应当也不会喜欢。”

    她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

    陆月燕问，“道德经和千字文，你喜欢哪个？”

    褚摇光转身就走，“回家吧，回家。”

    陆月燕正要提步跟上，她忽然又调转回来，接过他一只手里的奖品，顺其自然地勾搭上他的手，五指穿插，交握。

    他侧目看她，便见她站在花灯树下，光雾绰约，漆黑眼眸微微弯起，像是点了星光，无辜地对着他笑。

    他缓缓收紧指骨掐紧了掌中的手，再也不想放开。

    满城灯火如昼，如同最寻常的凡人情侣一般，她牵着他在汹涌的人潮中闲逛。

    一路上但凡看见什么新奇物件，都要好奇问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陆月燕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却见她始终兴致勃勃，不由问道，“不是饿了累了吗？”

    褚摇光正拉着他往桥上挤，听了这话，随口道，“跟你在一块，做什么都不累。”

    陆月燕眼都不眨地盯着她。

    好不容易挤上桥，两人站在桥边眺望长河，吹着河风。河上飘着千奇百态的河灯，灯火如游龙，十分漂亮。

    河岸边更是人山人海，还在陆陆续续往河里放河灯。

    褚摇光兴奋道，“陆月燕，凡人也太会过节日了吧！这过个中秋，这又是喝酒又是吃饼，又是祈福又是放河灯的……活动挺丰富嘛！”

    陆月燕瞥了眼桥下，又将视线放在她身上，道，“你想放河灯吗？”

    褚摇光挑眉，偏头看他，道，“你不是说河灯是凡人向河神许愿的东西吗？”

    “嗯。”

    褚摇光笑道，“那我还凑这个热闹干嘛？我又不是凡人。”

    陆月燕道，“不是凡人也可以许愿。”

    褚摇光嗤笑，“要是许了愿却不显灵，本尊非把这条河劈了不可。”

    陆月燕失语片刻，才问，“你有何心愿？”

    褚摇光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缓缓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天边一声接着一声的炸响。

    漫天烟火如流星盛放，点亮夜空，绚烂至极，人群更是激动起来。

    “好漂亮的烟花啊！”

    “今年中秋也太热闹了！”

    褚摇光仰头，眸子也被烟火映照得一闪一闪，她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长发被风吹拂，发丝在陆月燕的眼皮和嘴巴上挠来挠去，带来些细细的痒意。

    他注视着她，而后轻轻拥住她，低声道，“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人声鼎沸，一片喧嚣之中，褚摇光听清了他的话。

    她怔了怔，正欲回答，人潮却突然爆发涌动，只听一道道水花溅起的扑通声，有人惊慌叫了起来，“啊！快来人，有小孩，有几个小孩不小心掉河里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两人俱是愣了愣，同时循声望去，便见桥下河中果然扑腾着四五个孩子。

    河岸边人满为患，惊叫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敢跳下去救人。

    有人认出自己的孩子就在河里，急得团团转，“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哎呀怎么好端端地掉河里去了？！”

    “几个小孩在岸边玩闹，这一推一挤的，全掉下去了！”

    “别说这些了！有没有人会水的！下去捞人啊！”

    有好几个人下了水，将孩子一一捞了上来，一数，才四个。

    一名妇人突然哭晕了过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河里……”

    众人大惊，往河上一望，早没了扑腾的水花。只怕那孩子多半沉河里去了。这一旦沉河里，可就再难把人捞起来。

    却在此时，桥上又跳下去一道人影，众人也没看清那是谁，纷纷劝道，“别去了啊！人肯定没了！”

    这人却不听劝，屏住呼吸潜下了河。

    褚摇光趴在桥边，脸色阴沉无比。她只给他一盏茶的时间。若是一盏茶后见不到他出来，就别怪她用法力掀了这条河。

    河下，陆月燕很快在淤泥河底找到了被水草缠住的小孩，刚解开她身上的水草，抱着孩子往上游时，胳膊却被一只手拽住。

    他回眸看去，瞳孔一颤。

    彩衣少女伤心地看他，“卿卿，我可算又找到你了。”

    陆月燕皱眉，想要挣脱开她，她却手指一点，将他困在一团妖雾之中。

    螺妖道，“卿卿，是我救了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就因为你那个魔尊情人？”

    陆月燕在水下，无法开口说话，看了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眸色渐渐冷下来。

    螺妖笑盈盈道，“你想要救这个孩子？真奇怪，你一个妖怪，居然想救人类孩子……不对，你为什么不用妖力？是不能用还能是……”她观察着他，“还是不会用？”

    陆月燕没吭声。他的确不会用，但……

    螺妖却笑道，“没关系，只要你听我的话，你会跟以前一样厉害……跟我走吧卿卿。”

    说着，她抽出发间骨笛，刚吹奏了两个音，眼前的男子身上却突然炸开了一道妖力，眸波泛着诡异的妖光，河水都听从他的调令，猛地将螺妖掀翻出去。

    螺妖嘴角溢出一丝血，仍旧不甘心，一边躲避他的进攻，一边吹奏迷魂音。

    陆月燕又开始头疼欲裂起来，闭目甩了下头，将孩子护在怀中，撇下螺妖，往河上游。

    螺妖又岂会放过他，两人在河下斗起法来。

    而此时平静的河面受到两股妖力的碰撞，突然翻卷如浪，河灯乱飞，吓坏了周遭的百姓，以为闹了水鬼，纷纷跑远了去。

    又因为人实在多，推搡间，好些人被绊倒在了河岸，又爬起来继续跑。

    祥和热闹的长河瞬间乱成了一片。

    褚摇光眼见情势不对，立即运息想要入河，河水之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却屡次将她推开在外。

    她踏着风，挥出一道剑气，青雷紫电的剑气却在此被河水弹开。她气急败坏，“陆月燕？！”

    数日前的那股恐慌又再次涌上心头，她只能一剑又一剑地挥出剑气。

    就在此时，两道人影从天边急匆匆地飞来，一粉一黑，落在褚摇光身边，急问，“月燕呢？！”

    褚摇光一怔，偏头，“云泽，玄桦？”

    眼前这两人，正是从沧溟海出来，到处寻找陆月燕的云泽玄桦师徒二人。

    此时两人俱是风尘仆仆，云泽急切道，“我问你月燕呢？！”

    褚摇光皱眉，玄桦就飞快解释道，“我们去了趟沧溟海，找到了月燕师兄身上妖丹的秘密。师父上天入地在找他，他现在在哪里？”

    褚摇光心念一动，指着下方翻涌的河水，“在里面，我进不去。”

    云泽当即朝河水挥出一团仙气，就被无情弹开，他惊骇，“好强的妖力结界！”

    他还要再凝仙力，打算强行破开河面时，河水却又渐渐平息了下来，河面飘出一些烟血色。

    不多时，水面一阵波动，一名男子从水中缓缓走出，怀里还抱着那个溺水的孩子。

    “陆月燕！”

    “月燕！”

    “月燕师兄！”

    三道人影飞去。

    陆月燕此时浑身淌着水，见到云泽和玄桦时，愣了愣。

    玄桦却皱起眉，“月燕师兄，你……”

    陆月燕身上的遮挡在和螺妖激斗时已然消失，露出一张覆满玄青鳞片的脸，在夜色之中，显得有些诡异可怖。

    陆月燕沉默，将手里的孩子交给玄桦，道，“还有口气，用仙力救一下她。”

    玄桦接过孩子，也不含糊，“好。”

    云泽便凝重地看着陆月燕，惊疑不定，“月燕，你……”

    不等他话说完，陆月燕已然双目一昏，身形一软，晕了过去。

    褚摇光将他接住，面色铁青，“先回梧桐苑。”

    ……

    乌江古城，螺妖九死一生从那恐怖的妖力下逃出，又回到了这里。

    彩衣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清丽的脸庞灰白一片，已是将死之兆。

    还没有走到自己的家中，就已经倒在了阴暗潮湿的青苔阶上，奄奄一息。

    血源源不断从她体内流出。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死之后，妖血会吸引别的妖怪来吃了她的尸体。

    就像从前，她刚开了灵智，想的不是世界有多美好，也不是要努力修炼，早日化形，早日得道。而是要如何逃过一群比自己厉害妖怪的捕食。

    再一次又一次差点被吃掉时，她终于放弃了勤勤恳恳修炼的想法。

    听说邪修的妖化出的人形会很丑，而且化形时要历经的雷劫也比寻常妖要多出七道天雷，很难修得正果。

    可螺妖没法去想那些了，她得先活下去。于是她学会了邪修的法子，靠吞噬同类来获取更强大的力量。

    她第一次吃的时候会吐，后来吃的时候只会在乎这只妖会让自己增进多少修为。

    强大了，才有资格在这片江水之下活着。但江底大妖小妖无数，她仍旧活得谨小慎微。

    直到她捡到了那个男子。

    她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体内的力量无比强大，强大到可以装满她整个野心，可以让她在这片江底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那种滋味太痛快了。

    她这一生从来没这般痛快过。

    她舍不得这股力量。所以她暗中追了过去，寻找机会，想要将人带回来。

    可为什么，迷魂音这一次却起不了作用了……

    螺妖好不甘心。

    可手里的骨笛只剩下了半截，本命护体螺壳也碎裂成了片，就连妖丹，也布满了裂痕。

    她即便再不甘心，也只能等待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若是上苍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意识快要模糊之际，她看见了一个人，黑长及脚踝的头发，白到几乎快要透明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光。

    他朝她递出了一只修长的手，瞳孔如夜，声音高傲而冰冷，“想要强大的力量，不如跟我走。”

    螺妖不知道他是谁，但她没得选，她缓缓伸出手，握了上去。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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