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始终难逃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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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若清回来的那个黄昏,天边烧着一场盛大的晚霞。
徐双仪正坐在廊下煎药。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碎片式的复苏,而是一种完整的、鲜活的、像潮水般涌回来的重新拥有。她记得自己是定北侯的庶女,记得小娘去世那夜的雨声,记得初入王府时的忐忑与防备,也记得李谨言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的那个瞬间。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彻底沦陷的。
此刻她守着药炉,炉火映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她想起今晨他来看她时,她故意装睡,他便在榻边坐了很久很久。她没有睁眼,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眷恋,像冬日里最后一抹不舍得落山的阳光。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耳尖泛红。
她当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原来被一个人藏在心里,是这种感觉。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耳尖的红,一个克制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温柔了几分。
她已经想好了。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不会离开他。他的仇就是她的仇,他的痛就是她的痛。她要陪着他,走完那条为曹氏一族讨回公道的路,然后——然后她想和他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一片药圃,她来治病救人,他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甜。
“王妃。”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遐想。
徐双仪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四十出头的模样,身形颀长,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锐利如鹰隼。
徐双仪没正儿八经见过风若清,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她刚要起身行礼,院门处又进来一个人——李谨言。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追着那中年男子进来的,脸色微沉,声音里带着一种徐双仪从未听过的紧绷:“义父。”
义父。
徐双仪心头一跳,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风若清。李谨言的义父,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人。她曾听李谨言提起过这位义父,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医,五年前从火场中救出李谨言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风若清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头到脚将她剖了个遍。不是审视,而是评估——像医者在看一个病灶,像棋手在看一枚落错了位置的棋子。徐双仪被这道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可她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徐双仪见过风先生。”
风若清没有回应。他转过头,看向李谨言。
“她还在王府。”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可徐双仪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李谨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是。”
风若清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了李谨言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门。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药炉上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三息之后,风若清的脸色变了。
那是徐双仪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脸色可以用“骤变”来形容。风若清原本清瘦的脸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瞳孔猛地收缩,扣着李谨言手腕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你又动过情了。”风若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一种几乎是愤怒的东西,“不止一次。不止——”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谨言的眼睛,“你的心脉已经裂了三道。三!道!”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谨言没有躲,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腕被扣得生疼,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甚至没有看风若清,目光越过义父的肩膀,落在廊下那个还蹲在药炉前的女子身上。
徐双仪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脸也是白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煎药的蒲扇,指节泛白。风若清的话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上。
心脉已经裂了三道。
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她脸色苍白如纸。
“义父。”李谨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你远道归来,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明日?”风若清冷笑一声,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怕你等不到明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转向徐双仪,语气忽然变得出奇地客气,客气到冰冷,“徐姑娘,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徐双仪攥紧了蒲扇,刚要点头,李谨言已经一步跨到了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义父。”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了。”
风若清的眼神暗了暗。
“谨言,”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道,你再这样下去,会死?”
“我知道。”
“你可知道,心脉裂到第七道的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你可知道,你若死了,曹氏一族的冤屈谁来昭雪?你母妃的在天之灵谁来告慰?你舅舅那三千忠魂谁来——”
“义父!”李谨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度,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裂响。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可仅仅过了片刻,他又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平稳到近乎疲惫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笔债。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那你还要——”
“可她不是债。”李谨言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它落在院子里,却重如千钧。
风若清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一手救活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执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苗疆那个破旧的竹楼里,李谨言跪在他面前,端起那碗绝情蛊的时候,眼底燃烧着的也是这样的执拗。
那时他问他:“你可想好了?这蛊一旦服下,今生今世,不能再爱任何人。”
李谨言当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苍凉。他说:“义父,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爱的人了。”
可他现在有了。
风若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悯的东西。
他看着李谨言,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不,他本就是他的孩子。是他从火场里抱出来的、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的孩子。他花了五年的时间,用尽了毕生所学,才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送回去。
“我不与你争。”风若清退后一步,声音平静下来,“但我与你说好——七日内,她必须离开。”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灰蓝色的衣角在暮色中翻飞,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药炉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弥漫在空气中,甜中带苦。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从炽烈的橘红渐渐褪成浅紫,像是一场盛大的焰火燃尽之后的余烬。
徐双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
她看着李谨言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直很直,像一根快要折断却还在撑着天的柱子。
他的手还攥着拳头,指节上的青筋微微跳动。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站在那片将暗未暗的光里,像一幅画,像一首诗,更像一声被压在胸腔里、不敢叹息出声的叹息。
“谨言。”她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以前她叫他“王爷”,后来在心里叫他“谨言”,却从未真正叫出口过。此刻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李谨言转过身来。
晚霞的余光落在他脸上,徐双仪看见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不甘、无奈、心疼和决绝的神情。
他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你不要走”,可那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喉结滚动了好几次,都没能送出来。
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徐双仪眼眶一热,却笑了。她放下蒲扇,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那片青黑,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道什么歉?”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笑意,也带着湿意,“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李谨言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徐双仪感觉到掌心下的温度——他的脸是凉的。
绝情蛊让他的身体常年冰冷,即便是在盛夏,他的手也是凉的。她把脸贴上去,用自己的温度暖着他,声音闷闷的:“风先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心脉裂了三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告诉你,你会走。”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徐双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还在笑,笑得又哭又笑,狼狈极了:“你傻不傻?我走了你就不裂了?你少动一次心,不就少裂一道吗?你——你就是忍不住,对不对?”
李谨言没有说话。可他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嘴唇贴着她的掌纹,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只倦鸟归巢时翅尖擦过树叶。可徐双仪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因为她知道了答案。
他忍不住。每一次她笑,每一次她哭,每一次她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次她喊他“王爷”,每一次她看向他的眼神——他都忍不住。
他不是不想克制,是克制不了。绝情蛊吃掉的是他动情的能力,却没有吃掉他爱她的本能。
那是连毒蛊都无法抹去的东西。
那一夜,徐双仪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风若清说的那些话。心脉裂了三道。七日内,她必须离开。你再这样下去,会死。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每一次在她靠近时不动声色地后退的那一步。
她曾经以为那是他的冷漠,是他的疏离,是他根本不喜欢她。现在她才明白,那一步后退,是他用自己的命在做赌注。
每退一步,他就多活一天。
每近一寸,他就离死亡近一步。
可他还是在靠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次又一次地、不可遏制地、心甘情愿地往那团火焰里撞。
他甚至不敢让她知道——因为如果她知道了他会死,她就会走。而她走了,他就连那一点火焰都没有了。
她想了一整夜,想到天边泛白,想到窗外的鸟雀开始啁啾,想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最后只剩下一种彻骨的、锥心的疼痛。
她爱他。他爱她。可他们的爱,是他的催命符。
第二日清晨,云烟来了。
她来给徐双仪送药,可端着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徐双仪接过药碗的时候注意到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云烟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云烟姑娘,你怎么了?”徐双仪问。
云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做一场无比艰难的天人交战。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跪了下来。
“王妃。”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奴婢有些话,不得不说。”
徐双仪被她这一跪惊了一跳,连忙去扶她:“你起来说话。”
云烟不肯起。她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徐双仪,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那些眼泪不是委屈,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王妃,你知不知道,殿下他的心脉已经裂了三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义父说,如果再裂下去,最多到第七道,他就会——就会心脉寸断而死。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徐双仪的手一颤,药碗差点脱手。她稳住了,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知道。昨夜风先生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心脉会裂吗?”云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激动,“因为你!每一次他看你,每一次他想你,每一次他为你心动,那蛊就会咬他的心一口!他明明知道,可他控制不住!你昏迷那几日,他守在你榻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你知道那三天里,他的心脉又裂了一道吗?他不知道你以为他睡着了,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血来!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可我都看见了!”
云烟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成了哽咽。她跪在地上,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纸人。
徐双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是看不出来云烟对李谨言的心思——那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最本能的心疼与担忧。
可此刻,她没有办法嫉妒云烟,甚至没有办法把她当作情敌。因为云烟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而她,在云烟说出来之前,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以为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只要她小心一点,只要她不让他太动情,一切就都会好。可她忘了,爱这种东西,从来是不由人的。
他在她身边一天,他就忍不住一天。他看她一眼,心就裂一寸。他对她笑一下,心就碎一分。
她才是那把刀。
徐双仪慢慢地蹲下身,与云烟平视。
她伸出手,替云烟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很轻:“云烟,谢谢你告诉我。”
云烟愣住了。她以为徐双仪会生气,会赶她走,会质问她是不是对殿下有私心。
可徐双仪没有。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你爱他,对吗?”徐双仪轻声问。
云烟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闭上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徐双仪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优越,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柔。
“那就好好替他护着这条命。”徐双仪站起身来,拿起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不会让他死的。”
云烟跪在地上,看着徐双仪端着空碗走出内室的背影。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走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长大的树,不弯腰,不低头。
云烟忽然觉得自己输了。不是因为徐双仪比她好看、比她身份高、比她更有福气嫁给李谨言,而是因为——她比她更配得上他。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徐双仪在书房找到了李谨言。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北燕与南疆交界处的一条线上,像是在谋划什么。
可他的目光是空的,根本没有在看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被一种克制的平静覆盖。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淡如常,“药喝了吗?”
“喝了。”徐双仪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谨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我昨夜想了一整夜。”她说。
李谨言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身体已经微微绷紧了——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兽,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我决定离开。”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李谨言的手猛地攥紧了舆图的一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可他的手出卖了他。那双手在发抖,抖得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都在晃动。
“不行。”他说。
只有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裹着的不是命令,不是挽留,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加修饰的恐惧。
徐双仪看着他那双发抖的手,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可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只要她掉一滴眼泪,他就会心软。只要他心软,他就会动情。只要他动情,他的心脉就会再裂一道。
她不能让他再裂一道。
“谨言,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她伸出手,覆上他攥着舆图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张被揉皱的舆图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是凉的。
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风先生说,你的心脉已经裂了三道。不能再裂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留在你身边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险。我不是不相信你能克制,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你看见我就会动心,就像我看见你也会动心一样。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
李谨言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尾泛红。
“可是——”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你走了,我——”
“你会活下来。”徐双仪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会活下来。你会替曹皇后和曹将军讨回公道,你会让那些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你会做完你该做的一切。然后——”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就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压了回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弯成一个笑。
“然后,如果你还愿意,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心里还有我——你就来找我。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来找我,我就跟你走。”
李谨言的眼眶终于红了。那颗一直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不敢想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不是因为她要离开,而是因为她离开的理由。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活。
“我没有不要你。”徐双仪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我只是不想你死。你死了,我要这颗心还有什么用?”
李谨言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想起五年前,在苗疆那个破旧的竹楼里,他端起那碗绝情蛊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哭了。
可此刻,他哭了。不是因为她要走,而是因为她明明不想走,却为了他,说她走。
“多久?”他闭着眼睛问,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徐双仪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我等多久?”
徐双仪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不是一年,不是两年,不是任何可以计数的年月。
而是要等到他为曹氏一族洗清冤屈的那一天。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十年后,也许——
也许永远不会来。
可她不能告诉他这些。所以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李谨言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有一种清澈的、坦荡的、义无反顾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天里第一条解冻的河流。
“好。”他说。
一个字。千钧重。
下午,徐双仪去找了风若清。
风若清住在王府东边的一座小院里,院中种满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药香。
他正蹲在药圃前侍弄一株何首乌,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是来求情的,不必开口。”
徐双仪在他身后站定,没有急着说话。
她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侍弄药草时那双沉稳如山的手。
她忽然想起李谨言曾经说过的话——五年前,是义父从火场里把他抱出来的。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是义父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地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儿子。
不是“义父”两个字那么简单,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倾尽所有的父爱。
所以他才害怕。害怕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去死。害怕自己五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害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风先生。”徐双仪开口了。
风若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来,不是求情的。”徐双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来,是想求你收我为徒。”
风若清终于抬起头来。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意外,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说什么?”
“我想跟你学医。”徐双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变得更强。不是武功,不是权谋,是医术。如果我不能留在他身边,那我至少要做一个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够救他的人。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脉一道一道地裂开,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风若清面前哭。哭是示弱,是乞求,是希望别人心软。
她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有力量的人,一个不再只是被保护、也能保护别人的人。
风若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也曾站在他面前,说要跟他学医。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子,和当年的她,有那么几分相像。
“学医很苦。”风若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不是你想的那么风花雪月。要尝百草,要识千药,要起早贪黑,要在死人堆里找活路。你一个王妃,吃不了这个苦。”
“我不是王妃。”徐双仪说,“从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了。”
风若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决心,是担当,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之后,依然选择向前走的勇气。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风若清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回到王府后的第一个笑容,不浓不淡,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的、认可的温度。
“好。”他说,“明日卯时,来我院里。先背《黄帝内经》,背不熟不许吃早饭。”
徐双仪的眼眶一热,可她忍住了。她深深地、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谢师父。”
风若清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双仪,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对李谨言的心疼,有对徐双仪的不忍,有对命运捉弄人的无奈,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
“丫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夫……对不住你。”
徐双仪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头。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干净的、坦荡的、让人心疼的明亮。
“师父没有对不住我。”她说,“命运才是。”
那夜,徐双仪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她没有去找李谨言。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知道只要去了,她就走不了了。
不是他不让她走,是她自己会舍不得。她怕自己一见到他的眼睛,就会把白天说的那些话全部推翻,就会扑进他怀里说我不要走了我死也不走。
所以她坐在廊下,隔着整座王府,和他看同一片天空。
她想起小娘死的那夜,也是这样的星空。小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双仪,这世间最苦的事,不是死,是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要往前走。不是忘记他,而是为了他更好地活着。
她要去学医,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要让自己从一个只能被保护的王妃,变成一个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也许有一天,当他的心脉不再裂,当他的仇怨了结,当这世间再没有东西能威胁到他的性命——她会回来。
也许不会。
可不管怎样,她的心里有他。他的心里有她。这就够了。
心意相通的人,哪怕相隔万里,也是在一起的。
她靠在廊柱上,仰起头,看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谨言,”她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隔着一座王府,在书房的窗边,李谨言也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徐双仪今日离开书房时“不小心”落下的。他知道她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留下的。她在告诉他:我会回来拿的,所以你不许死。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心口又疼了。那道裂痕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刻下了一个名字,一笔一划,深入骨髓。
可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压抑那股疼痛,也没有试图平息那股翻涌的情感。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股热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任由毒蛊在心脉间游走啃噬。
疼吗?疼。
值吗?
他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值。
院墙上,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起,划过深蓝色的天幕,朝着南方的天际飞去。它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仿佛可以触及星辰。
王府的东西两院,两个人,一墙之隔,各自守着各自的决定,各自咬着各自的牙,各自在心底最深处,为对方留了一片永不荒芜的土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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