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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骨鸣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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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井底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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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氏的案子是十一件里头最旧的一件,卷宗上的墨迹都褪了色。

    姝言栖在义庄等到第三天,陆时沛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大理寺的文书,姓纪,年轻得很,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另一个是那天县衙门口横棍子的年轻差役,姓赵,大名赵栓,他说叫他栓子就行。

    “张氏娘家人还在吗。”姝言栖问。

    栓子摇头。“早没了。她爹娘死得早,就一个弟弟,三年前出门做生意就没回来过。她夫家姓宋,男人叫宋大田,现在还在县城开着米铺。”

    “宋家怎么说。”

    纪文书翻开随身带的册子。“前天属下去了一趟宋家,宋大田说张氏嫁入宋家五年没生养,跟婆母多有矛盾,出事那天婆媳又吵了一架,张氏哭着跑出去,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井里。宋家一口咬定她是自己想不开跳的井。”

    “井还在不在。”

    “在。宋家后院那口井还在用。”

    姝言栖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衣裳。“走,去看看那口井。”

    宋家米铺在县城南街,铺面不大,门口摞着几袋子糙米。宋大田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胳膊粗得像别人大腿,站在铺子门口看见三个人走过来,脸就沉了。

    “又来问?前天不是问过了吗。”他的目光在姝言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怎么还带个女的来。”

    纪文书刚要开口,姝言栖先说了话。

    “我来看看后院那口井。”

    宋大田上下打量她,像打量一袋子发霉的米。“那是我家内院,你一个女人——”

    “张氏也是女人。”姝言栖没等他说完,“她死在你们家井里,我看一眼那口井,不过分吧。”

    宋大田的脸涨红了。铺子里头探出个老妇人的脑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宋大田的娘,张氏生前的婆母。老妇人看清姝言栖之后,眼睛一下瞪圆了。

    “就是你!”她指着姝言栖,嗓门又尖又高,“就是你害得周家大少爷进了大牢!你收了黑钱做假证,把人家好好一个家拆散了,现在又来祸害我们宋家?你安的什么心!”

    街上的人纷纷停住脚。卖菜的把担子撂下,买米的从铺子里探出头,连对面茶馆的茶客都端着碗走到门口来看。

    姝言栖没看她,也没看围观的人。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陆时沛批的勘验文书,盖着大理寺的官印,展在宋大田面前。

    “大理寺批的,不是我自己来的。张氏的案子要重验,你让开。”

    宋大田看着那张纸上的官印,咽了两下口水,往旁边让开了。

    宋家后院不大,那口井在院子西南角,井圈是青石砌的,井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滑溜溜的,井水离井口大约两丈深,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姝言栖扶着井圈往下看了一眼。

    “张氏是哪天跳的井。”

    纪文书翻开册子。“今年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姝言栖直起腰,回头看了宋大田一眼,“正月的井水最冷,井圈上全是冰。你家这口井井圈不高,不到膝盖,一个成年女人要跳井,得先爬上井圈再往下跳。正月十七井圈结了冰,滑得站不住人,她要跳井,井圈上总得留点痕迹吧。”

    宋大田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姝言栖没再追问他。“张氏埋在哪里。”

    “城西乱葬岗。”栓子抢着说了,“当年宋家说她是横死的,不能进祖坟,就在乱葬岗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我去问过守坟的老李头,他还记得埋的位置。”

    姝言栖看着井底说:“起棺。”

    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地外,说是坟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坡,杂草长到腰那么高,东一个坟包西一块墓碑,没人修的坟头早就被雨水冲平了。老李头拄着根竹竿,领他们绕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一个连坟头都没有的土坑跟前。

    “就是这儿了。当年宋家连棺材都没给,就裹了一床破席子埋的。”

    纪文书和栓子拿了铁锹往下挖。土很松,挖了不到三尺就碰到了东西。不是棺材,是一卷烂了大半的草席。姝言栖蹲下去,用手扒开碎席子。一具骸骨蜷缩在土里,骨头被土里的水沁得发黄,上头爬满了草根。

    她把骸骨一截一截捡出来,摆在带来的白布上。头骨、锁骨、肋骨、脊骨、四肢骨,一根一根排好。张氏的遗骨小而细,骨壁很薄,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人才会有的骨头。

    “头骨完整,没有裂伤。肋骨……”姝言栖拿起一根肋骨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手里的骨头放下。

    “宋家说张氏是投井自尽。”

    “对。”纪文书点头。

    “井水有多深。”

    “属下去看过,水深不到一丈。”

    “井口离水面两丈,水深不到一丈。一个成年女人从两丈高的地方掉进一丈深的水里,如果是活着跳下去的,入水之前她会本能地伸手去撑。井壁是石头砌的,掉下去的时候人的手骨、肋骨一定会撞在井壁上,骨头会断。”姝言栖把最后一块脊骨摆好,“张氏全身骨头,没有一处撞击性骨折。”

    纪文书的笔停了。栓子蹲在旁边,手里还抓着一把铁锹,脸上的表情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姝言栖把死者的头骨托起来,对着太阳光看。“入水前就已经没有呼吸了。井底无月,人不是跳下去死的。是死了以后被扔下去的。”

    老李头在旁边的坟头上蹲着,听见这话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里,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张氏是我埋的。她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泡了一夜的人,按理说肚子里应该有水,可她没有。嘴里鼻子里全是干的。”他顿了顿,“可那时候没人问我。”

    姝言栖把遗骨一块一块裹进白布里,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她站起来,对栓子说了一句话。

    “去把宋大田带到义庄来。”

    栓子应了一声,便走了。

    不久,栓子回来开口道:“宋大田不肯来。”

    姝言栖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栓子立刻会意,转身离去。

    栓子带了三个人去,把宋大田从米铺里拖出来的。他娘跟在后头又哭又骂,一路骂到义庄门口,被大理寺的人拦在门外头,老妇人就坐在土路上拍着大腿嚎,嚎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

    宋大田被推进义庄院子里时还在挣。“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婆娘自己跳的井,关我什么事。”

    “把她搬到井边去的人是你。”姝言栖站在木案后头,案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张氏的遗骨,“扔进井里的人也是你。井沿太高她爬不上去,井水太浅摔不死人,她的骨头上一处骨折都没有!她不是摔死的。”

    宋大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她跟娘吵了架就跑了,我哪知道她怎么死的!兴许……兴许她是在别处死的,再被人扔到我家井里的。”

    “别处死的。”姝言栖拿起一根肋骨,“你娘说她跑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

    那她要是死在别处,谁把她扛回来的?谁把她扔进你家井里的?你家院子晚上锁不锁门?外人翻墙进来就为了扔一具尸体进去?”

    宋大田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用现在说。”姝言栖把肋骨放回白布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吐字清晰“等官府的人来问你,你有的是时间说。”

    宋大田被押走了。他娘在门口哭到天黑,最后被几个邻居架走了,一路骂声不绝。

    骂姝言栖是灾星,骂她断子绝孙,骂她一个女子整天摸死人骨头早晚遭报应。骂到嗓子哑了还在骂,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姝言栖把张氏的遗骨收殓进一口薄木棺材里,钉好棺盖。刘婆子在旁边帮着递钉子,递一颗就看一眼姝言栖。

    “姑娘,宋家那个老婆子骂得也太难听了。”

    “她骂她的,骨头说骨头的话。”姝言栖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用锤子敲实,“张氏的骨头说了一下午的话,她听不见,我听见了。”

    天黑透了,栓子跑来义庄,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水,擦着嘴说:“姑娘,宋大田招了。他说张氏那天晚上被他娘打了一顿,他回来又踢了她几脚,她倒在地上不动了,他以为她装死,又踹了两脚,踹完才发觉人已经没气了。他怕吃官司,连夜把人扔进井里,第二天假装才发现,报了自尽。”

    “他娘呢。”

    “他娘全认了。说张氏嫁进宋家五年没生养,她早就想弄死这个儿媳妇了。那天晚上是她先动的手。”

    姝言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张氏的棺木推到大屋里,跟柳青芜的棺木并排放着。两具棺材,一具新一具旧,一具漆都没干一具木板已经发黑。

    刘婆子拿来她画圈的那张纸,在张氏的名字底下画了第二个圈。这回画得比第一个圆,左边跟右边差不多大了。

    “姑娘,第二个了。”

    姝言栖在案上铺开第三份卷宗。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卷宗上写着未婚先孕羞愧自尽,但没写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拿手指点着这个名字,对栓子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查李氏的事。先查她死之前三个月见过什么人。”

    栓子应了一声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撞上一个人。纪文书拎着个灯笼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姝姑娘,陈家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不许翻李氏的案子。说要是翻了,就把姑娘你在义庄私验尸体的事捅到府衙去,告你个私掘坟墓、毁坏尸骨。”

    姝言栖把手里的毛笔搁下,看了纪文书一眼。

    “让他们告。”

    “可是,姑娘……”

    “我验过的每一具遗骨都写了勘验文书,画了骨伤图,有证人画押。告到哪里我都不怕。”她把李氏的卷宗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跟柳青芜那份验骨文书的落款一样用力。“李氏,年十九。骨未验,死因不明,待查。”

    纪文书举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她写完了,把灯笼挂到木案上方的竹竿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姝姑娘,你知道现在县城里怎么说你吗。说你一个女人家,不安分守己,搅得满城不安。

    说你收了十一个冤魂的银子才替她们翻案。还说等大理寺的人走了,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姝言栖把卷宗放好,拿镇纸压住边角。

    “那你知道柳青芜怎么说的吗。”她看着纪文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什么也没说。她死了,她的骨头替她说了。张氏也是。还有九个没开口的,等她们都说完了,活人想收拾我也晚了。”

    外头有人在敲义庄的门。

    敲得很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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