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人言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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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芜下葬那天,下了半日的雨。
姝言栖没去坟地。她在义庄把前几日攒下的无名遗骨挨个清理了一遍,拿醋浸过的软布擦骨面,擦干净一块就摆到木架上。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刘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两针就往外头看一眼。
刘婶往,姝言栖那边看了看开口道:“姑娘,周家那边放出话来了。”
“什么话。”
“说周怀安是被冤枉的,说他跟少夫人感情好得很,是少夫人自己摔伤了后脑才想不开的。还说…”刘婶咬了咬线头,“还说姑娘你是收了周家对头的钱,故意做假证。”
姝言栖把一块髌骨翻过来,拿小刷子扫干净骨缝里的泥,开口道:“还有呢。”
“还说大理寺那位陆大人是被你蒙骗了,说你一个年轻女子验尸,不就是为了在大理寺卿面前露脸么。说得可难听了。”
姝言栖把刷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看看向刘婶:“粥还有吗。”
刘婶愣了一下,有,有点姑娘。随即便把针线搁下,去灶上盛了碗粥端过来。粥还是稀的,飘着几片菜叶子。姝言栖伸手接了过去,慢慢地喝着,。心想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呢,反正案子依旧结了,后面怎么样就是官府的事情了,不过喝到碗底时她抬头看了刘婶一眼。
开口问道:“刘婶,你怕不怕?”
刘婶随机一愣,苦笑道:“老奴怕什么,老奴都这把年纪了。”
“周家的人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就往义庄跑。我这儿全是死人骨头,他们忌讳这个,不敢进来。”
刘婶听了这话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又密又紧,鞋底上纳的是缠枝莲花,柳青芜生前最喜欢的花样。
雨停了之后,姝言栖出了趟门。
她去县城东头的布庄买白叠布。验骨用的白叠布用完了,这东西只有城里有卖的。布庄掌柜认得她,从她进门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把布往柜台上一搁,找钱的时候手指头都没碰到她手,零钱搁在柜台上,拿镇纸压住,推过来。
不过姝言栖也没太在意拿着布径直走出了布庄。
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看她跟看瘟神似的。茶馆门口蹲着两个闲汉,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就她,就是义庄那个女的。大半夜扒死人衣裳,也不嫌晦气。”
“听说周家大少爷被她害得下了大狱。”
“可不是嘛,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验尸?还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在大理寺卿面前搔首弄姿。”
姝言栖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两个闲汉看她走近反倒把嘴闭上了,等她走远了才又重新开始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想不是在大街上,真想给他们两针,我不仅会殓骨,其实医术也略知一二的,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走到城南米铺门口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拦住她。这人她认得,是县衙的差役,前天在衙门口横水火棍的那个。
“姝姑娘。”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耳根红红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那个姝姑娘,我们几个兄弟凑了点钱,想谢谢你。”
姝言栖看着他疑惑道“谢做我什么?”我最近没干啥好事吧?
眼前的差役开口道,也许是第一次跟女孩子讲话,显得有些紧张不由得口吃了起来。“是…是,柳家少夫人的案子。我有个堂姐嫁出去三年,去年被婆家打死了,县衙也是定的自尽。我那时候不信,但没人听我的。”他的手指头抠着腰牌的边,“这回要不是你,柳少夫人也是白死。”
姝言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她还以为她又干啥了。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袋子,破破烂烂的麻布袋,鼓鼓囊囊塞了一堆铜钱,一看就是几个人凑的。
开口道:“小事,不过钱你们拿回去。可以帮我做件事吗?。”
“姑娘你说。”
“你们天天在衙门里当差,耳朵听得见里头的动静。周怀安在牢里说了什么,孙茂才背后见了什么人,周家送没送东西到牢里去,这些事,你听见了就来告诉我一声。”
年轻差役用力点了点头,把钱袋子塞回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姑娘,你小心些。周家在城里开了三家铺子,半个县城都是他们家的佃户。你得罪了他们,怕是……”
姝言栖开口道:“行了行了,怕我就不验了。”
言罢朝着义庄的方向走着。
当姝言栖回义庄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土路两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田埂上蹲着几个放牛的孩子,看见她走过来就一哄而散,跑出老远又停下来回头张望。有个胆子大的捡了块泥巴想扔,被旁边的孩子拉住了。
义庄门口停了一匹马。
灰马。
姝言栖推开院门,陆时沛正站在木案前头看她晾在竹竿上的白叠布。那些布洗过了,但上头验骨时沾的灰渍没完全洗掉,一块一块灰扑扑的。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布。
不久开口问道:“这上头是什么。”
姝言栖也不恼这人,趁自己不的时候私闯自己的闺房,还乱动自己的东西,只是走到一旁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道:“尸骨残留的泥垢。洗三遍还留印子,是土里的铁锈渗进布纹里了。”
陆时沛转过身来。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看着倒像个私塾先生。手里拿着两本册子。
“孙茂才停职之后,本官翻了县衙今年结的案卷。”他把册子放在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今年正月到六月,本县报结的案件一共四十三件。其中女子自尽案十一件。”
姝言栖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张氏,二十三岁,投井自尽,因与夫家口角。
第二页: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因未婚先孕羞愧难当。
第三页:王氏,三十一岁,跳河自尽,因丈夫外出未归忧思过度。
第四页——
第五页——
十一件案子,每一件都写得差不多。死法不一样,死者不一样,但结案的说辞全是一样的:女人自己想不开,跟别人没关系,结了吧。
姝言栖把册子合上。
“这十一件里头,有几件验过尸。”
“一件都没有。”
陆时沛在木案旁边坐下来,撩开衣摆的时候带倒了搁在案角的铜签,他伸手接住了,放回原处。
“本官问过孙茂才,他说妇人自尽案从来不用验尸。妇人家的事,验了也没用,验了也说不清,验了反倒惹一身骚。”他顿了顿往姝言栖这边看了看,确定她并不介意这些才继续说道:“这不是孙茂才一个人的说辞。本官巡阅了大半个省的府县衙门,走到哪儿都是这句话。”
姝言栖把两本册子叠在一起放回木案上。雨又开始落了,打在瓦片上滴滴地响。
姝言栖开口问道:“陆大人想说什么。”
“本官想翻这十一件案子。我需要你帮助。”他看着姝言栖,“但你得想清楚。翻一件周家的案子,周家放话骂你。翻十一件陈年旧案,骂你的人就不止周家了。到时候半个县城的人都会说你是祸水,你是灾星,你搅得死人不得安宁、活人不得安生。”
这一次他给了她选择,毕竟不是小事,如果姝言栖不愿意的话,他也不能勉强。他就这样静静地在旁边等着,他在等她的回复。
姝言栖拿手擦了擦木案上的水渍。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溅在案面上,把册子边角打湿了一点。她把册子往里挪了挪。
她看着桌上的册子,又想起了昨天那句话,“本官怕的是死人冤死。不怕活人闲话。”又不由地笑了起来。开口道。
“大人,我爹留下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最脏的不是死人骨头,是活人的嘴。死人骨头里藏着的是真相,活人嘴里吐出来的是刀子。”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我从小在义庄长大,活人的刀子我挨得多了,早就不怕了。但我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明明骨头里写着冤屈,却没有人去翻开来看一眼。”
陆时沛一愣,这就是她给的回答。
这时雨下大了。刘婶从灶房跑出来收竹竿上的衣裳,一边收一边骂老天不长眼。陆时沛坐在木案边,雨水从他身后溅进来,他也没挪地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桌上两本册子推到她面前。
“明天开始看卷宗。十一件案子,你一件一件筛,把可疑的挑出来,本官派人去起棺。”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
姝言栖抬头望向他“什么?”
“周怀安招了。他纳妾不成,柳青芜说要把周家内宅的事捅出去,他怕败了周家的名声,就把人打晕了勒死。指甲缝里的血是他的,手背上三道抓痕也是柳青芜留下的。”陆时沛的背影像一根钉子钉在雨幕里,“他认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打死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外人只会说她善妒自尽。”
姝言栖看着他说道:“这句话,周怀安不是第一个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会让他成为最后一个。”
灰马在雨里喷了个响鼻,四蹄踏着泥水,哒哒哒地往县城方向跑远了。
“我等着。”这句话回荡在雨夜里。
姝言栖坐在木案前头,翻开第一本册子。张氏,二十三岁,投井自尽。卷宗上只有三行字:死者张氏嫁入夫家五年无所出,与婆母口角后投井,夫家认尸结案。没有验尸格目,没有尸表记录,连井水的深度都没有写。就三行字,判了一个女人该死了。
她把册子放下,抬手揉揉眉心。
这时刘婶收了衣裳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还是稀的。她看着姝言栖面前摊开的卷宗,忽然说了一句。
“姑娘,十一件案子,老奴替你抄。老奴不识字,但老奴会画,你念一个名,老奴画一个圈。十一个圈画满了,就能还十一个清白了。”
姝言栖看了看她。这个老妇人一辈子给人当奴才,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说要替她抄卷宗。
“刘婶,你会画几个圈。”
“圆的老奴会画。歪的老奴也会画。”
姝言栖把毛笔递给她。
“先画柳青芜的。画圆一点。”
刘婶接过笔,趴在木案上,一笔一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不圆,左边大右边小,看着像一颗心。她画完了抬头看姝言栖,脸上还挂着眼泪,但是笑了。
“姑娘,这个圈算不算。”
“算。”
雨越下越大,义庄的院子里积了水,雨点子砸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圈,圆的歪的都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姝言栖翻开卷宗第三页,用手指点着李氏的名字。十九岁,服毒自尽。卷宗上写着她未婚先孕,羞愧自尽。但没写孩子的父亲是谁,没写她什么时候怀的孕,没写她服的是什么毒。什么都没写。
就一行字。
姝言栖拿起笔,在李氏的名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
这是第一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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