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要考上京北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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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挽晚站在礼堂的门口。
她不是初三的学生。她是初二的。按理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毕业典礼是初三的,不是她的,她来是会被门口的保安问的好在她看起来像初三的,或者说,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初三的。
但她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问过自己很多遍,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今天是初三的毕业典礼,这个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也许是因为她听说今天下午礼堂会很挤、很热闹,会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多到她可以躲在人群里不被发现。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在这里看到他,而“可能”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礼堂里面太挤了,像一罐被压得紧紧的沙丁鱼罐头,她挤不进去,也不想挤。她只是站在门口,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透过那些晃动的肩膀和扬起的胳膊,找他的身影。
她找到了。
他总是很好找。在人群里,他总是那个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身高虽然他确实挺高的而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块磁铁,把目光吸过去。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中心。
她被围在人群中间。她看到他在笑,在跟人拍照,在给人签名。他的笑很好看,牙齿白白的,脸侧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校服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写满了秘密的纸。她觉得那些字如果是她写的就好了。
她看到他被人群推来推去,有女生挽他的胳膊,有男生拍他的肩膀,有人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他微微弯了一下腰,配合着那个人的高度。他一一回应,没有推开任何人,但也没有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像一颗行星,被很多小星星绕着转,但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轨道,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看了很久。
他在笑。那种礼貌的、得体的、不太深的笑容。嘴角弯了,但眼睛没有。江挽晚认识那种笑。她自己也会那样笑。在不喜欢的人面前,在不熟的人面前,在不想被看穿的时候,她的脸上也会挂着那样的笑,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照出别人想看到的表情,但不映出任何自己的东西。
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我想让他对我那样笑。
不是这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是那种眼睛也一起弯起来的笑,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是那种你看到就知道,他是真的开心的笑。
她想走进去。想穿过那些挤来挤去的人群,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学长你好,我是江挽晚,我们见过两次。”她想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不是“那个初一的学妹”,而是“江挽晚”,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刻进他的记忆里。
但她的脚钉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人太多了。她挤不进去。而且她不敢。她怕自己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怕他看向她的时候,目光是礼貌而陌生的,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路人。她怕他说“你好,你是?”然后她就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人群中的他,看着他的校服被签满了名字,黑色的蓝色的字迹像藤蔓一样爬满他的后背。她看着他的领带被扯松、解下、卷成一团、塞进裤兜。她看着他从一个女生手里接过一本同学录,弯腰在上面写了什么,那个女生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红透的耳尖。他写完了,把同学录还给她,那个女生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江挽晚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同学录,没有签字笔,甚至连一张纸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今天的毕业典礼上可以找人签名,她以为毕业典礼就是所有人坐在台下、听校长讲话、然后散场。她只是来了,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站在门口,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
她想:我能不能拿到他的一样东西?
不是签名。不是照片。是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是那种他亲手给的、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的东西。
她想到了一个传说。
电视剧里演的,女生们偷偷传阅的青春小说里写的。
男生初中毕业的时候,会把自己校服的第二颗纽扣送给喜欢的人。因为第二颗纽扣最靠近心脏。送出去,就是“我把心交给你”。
那颗纽扣会成为那个女生的宝物,被放在抽屉里、挂在书包上、或者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在每一个想念的时刻被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感受它圆润的、冰凉的触感。
她知道那是电视剧。她知道现实里可能没有人这样做。太矫情了,太戏剧化了,太像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听说过这个传说呢?万一他愿意送呢?他的第二颗纽扣,会送给谁?还是谁都不送,随着那件校服一起,被塞进衣柜的最深处,再也没有人看见?
她盯着他的校服看。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他的侧脸被礼堂的灯光映得有些朦胧,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深蓝色的校服外套,白色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第二颗纽扣在胸口的位置,白色的,圆圆的,在深蓝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很亮。她盯着那颗纽扣看了很久,久到它的形状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它还在。它还没有被送出去。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人在她胸口里面敲鼓。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变得又热又黏。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想走过去。想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说出那句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学长,你的第二颗纽扣……可以给我吗?”
她想象自己说这句话的样子。
太傻了。她想。
但她还是想。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久到门口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久到她身边经过了无数个人,久到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借过”,她才侧了侧身让开。久到礼堂里面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走,久到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久到她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一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到有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一个女生。跟林晗同年级的,穿着初三的校服,校服上签满了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很大,签在后背的正中间,龙飞凤舞的,看不太清是谁。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脸很红,红得像傍晚被夕阳烧透了的云。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是一颗纽扣。白色的,圆圆的,从校服上扯下来的,边缘还带着几根断裂的白线。
她的嘴唇在动。她说了一句话。江挽晚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隔得太远了,礼堂里的回声把声音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但她看到了林晗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淡淡的、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眯起来了,酒窝出来了,嘴角往上翘着,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措手不及,和一点江挽晚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温柔。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纽扣。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颗白色的纽扣落在他掌心里的时候,像一颗小小的、圆润的、温热的珍珠。
江挽晚站在原地。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白色的帆布鞋,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她盯着那块泥看了很久,久到它的颜色和形状都变得模糊。
她想:他不是那种人。他应该不会送纽扣的。
但她刚才看到了。他真的接过了那颗纽扣。他的手伸出去,手指张开,掌心里盛着那颗白色的、小小的、别人的纽扣。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时间在那天下午变得很奇怪,一会儿走得飞快,一会儿又慢得像凝固了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开始很快,后来慢慢慢了下来,再后来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林晗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人群散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礼堂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捡地上的纸屑,有人在收椅子,有人在跟最后的几个朋友道别。
她找不到他了。
她转过身,走出礼堂。
盛夏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睛,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那片白花花的光里。阳光晒在她的手臂上,晒在她的后颈上,晒得皮肤微微发烫。她逆着光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无声的尾巴。
她什么都没有拿到。
没有签名,没有照片,没有第二颗纽扣。
她甚至没有走到他面前。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还要见到他。不是远远地看着,隔着人群,隔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和模糊的距离。是真的见到。面对面的,可以看清楚他睫毛的那种。
她听说京北二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在同一个校区。她听说大部分初三的人会直升高中部,只要成绩够,只要不考去别的学校。她听说他成绩很好,好到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五,好到老师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都是不一样的。她听说他应该会留下来。
她想:我要考京北二中。我要上高中部。我要再见到他。
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林晗。林晗。林晗。
像是在念一个咒语。一个她整个青春的咒语。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此刻无比坚信的咒语。
林晗不知道自己被一个人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接过那颗纽扣的时候,有人站在礼堂门口,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一幕。他不知道自己让那个人退了那一步,退了那原本要走向他的一步。他甚至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在一年后,站在他面前。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被人拉着拍了很多照片。傍晚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校服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不急不忙的。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很多条消息。很多条“毕业快乐”。很多条“以后常联系”。他逐条看了,但只回复了一部分。不是故意不回复,是太多了,他手指按不过来,而且有些他不知道回什么。回一个表情包好像太敷衍,回一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不回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然后关掉了手机,放回兜里。
那年的盛夏很热。蝉鸣声响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破。
江挽晚走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她的影子很瘦,很长,像一个细长的感叹号。她走得很慢,因为她不着急回家。家里没有什么人在等她,她也不急着回去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她想起他的第二颗纽扣。还留在他的校服上。还是白色的。还没有被送出去。
不对,已经有人送给他了。她纠正了自己脑海里的那个念头。不是他送出去,是有人送给他了。那颗纽扣,是别人的纽扣,不是他的。
她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把自己的纽扣送给谁。也许送了,也许没有。也许他根本不在意那颗纽扣,也许他根本不知道“第二颗纽扣”有什么意思,也许他只是随手接过别人的纽扣、然后随手放进兜里、然后就忘了。也许那颗纽扣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要。
不是那颗纽扣。是他。
她想要他。不是那颗白色的、圆圆的、从校服上扯下来的纽扣。是他。是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擦黑板时粉笔灰落在袖口的、站在人群中永远被围着的他。是那个她看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的他。
她在心里说:林晗,你等着。我会考上来的。
我会站在你面前。站在你能看清我的位置。站在你能听见我声音的位置。我会抬起头看着你的眼睛,然后说:“学长你好,我叫江挽晚。”
然后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不是“那个初一的学妹”。是江挽晚。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后。也许更久。
但她知道它会来。
她会让它来。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她站在门前,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很暗,没有人。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粉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翻开来,中间的那几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同一个名字。林晗。林晗。林晗。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我要考上京北二中。」
然后她翻回前面,看了看那些写满名字的页面。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纸面上有微微的凸起,是圆珠笔用力按压留下的痕迹。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夹层,拉好拉链。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又看到了那颗纽扣。白色的,圆圆的,落在他掌心里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还没有准备好。但她会准备好的。
她还有一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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