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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是毕业的季节。

    京北二中初中部的毕业典礼在礼堂举行。空气里弥漫着闷热和离别的味道，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声喊着“毕业快乐”，有人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礼堂里挤满了人。初三的学生穿着深蓝色校服，有的在校服上签满了名字，黑色的、蓝色的笔迹歪歪扭扭地爬满袖口和后背；有的抱着花束，向日葵、香槟玫瑰，包装纸在拥挤中被挤得沙沙作响；有的在抹眼泪，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上却还挂着笑。有人踮起脚尖在人海里寻找谁，有人用力挥手，有人拥抱了很久很久才松开。

    林晗被围在人群中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跟多少人合过影了。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像永无止境的生产线。他笑着，微微弯着腰，配合每一个人的身高，配合每一个人的姿势。

    有人说“林晗看这里”，他就看过去，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对方是此刻最重要的人。

    有人说“林晗笑一个”，他就笑一下，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有人说“林晗我们拍一张”，他说“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刚好够对方听见。

    他周围的人太多了。同班的、隔壁班的、学生会一起共事的、社团认识的，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们红着脸挤过来，举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嘴里小声嘀咕着“终于轮到我了”。有人拿着手机，有人拿着拍立得，有人拿着相机。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晃得他眼睛有点疼，每眨一下，视野里就多出一块绿色的光斑。

    “林晗！这边这边！”一个女生踮着脚尖朝他挥手，手腕上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

    “林晗，跟我拍一张嘛，我都排了好久了。”另一个女生抱着拍立得，语气带着撒娇的尾音，身后的朋友推着她的背，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飞起两片红。

    “林晗，你帮我签个名，签在袖子上。”一个男生把自己校服的袖口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举着马克笔，笔帽已经咬开了。

    他一一回应，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多热情。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熟练，像在完成一项工作。他的笑容挂在脸上，礼貌的、得体的、不深不浅的，像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贴得恰到好处，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它是一张面具。没有人看出来他其实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被太多人围着、被太多目光注视着、被太多期待包裹着的累。那些目光像一层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他身上，不透气，不轻盈。他想掀开一个角，喘一口气，但每一次他刚刚走神，就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晗！”

    像一根线，又把他拽了回去。

    他不是不喜欢跟人相处。

    他的人缘很好，这一点他自己知道。从初一到初三，他一直是那种“大家都喜欢的人”。不是因为刻意讨好，是他天生就有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气质。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称过了重量才放上来的。他不太主动，但别人找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拒绝，哪怕是帮他不太熟的人，他也会认认真真地做完。他长得好看，但从来不自知，至少看起来不自知别人夸他帅，他只是微微笑一下，像是对方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所以大家都喜欢他。

    同年级的女生喜欢他，课间的时候总是“恰好”路过他的教室门口，聊天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眼神却小心翼翼地往里面飘。隔壁班的女生喜欢他，走廊上偶遇的时候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走过去之后再回头看。甚至低年级的学妹也会在课间的时候“路过”他的教室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然后飞快地缩回去，捂着嘴跟同伴笑成一团。

    他知道。

    不是“隐约感觉到”。是他知道。他很早就知道了。

    他收到过情书。不止一封。

    有的夹在课本里递过来，纸张被折叠成精致的形状，心形、树叶形、千纸鹤，每一道折痕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心思。有的塞进他的书包里，课间的时候被人悄悄塞进去，他拉开拉链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粉色的信封。有的托人转交，一个红着脸的女生跑到他面前，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

    他每封都看了。不是因为他想回应，是因为他觉得不看是一种不尊重。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地读，读到那些笨拙的、热烈的、小心翼翼的句子，读到那些写错了又划掉的、涂了又改的字。他有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一点软，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但也就只是一下。

    他看完之后就收进抽屉里，不会回复。

    他拒绝过很多人。拒绝的话说得很礼貌。“谢谢，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他不会说“你不够好”，不会说“我不喜欢你”，那些话太锋利了，他不忍心。他的拒绝是最不伤人的那种，像棉花里包着一块石头，摸起来软，压下去才知道硬。但拒绝就是拒绝。他从来没有因为心软而给过任何人虚假的希望，从来没有。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他不想拿来做谈资，也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那些情书，那些目光，那些“不小心”的偶遇，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刻意隐瞒，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当学生会的那个学姐，比他高一届的，在运动会后一两天找到他，说“有人打听你”的时候，他正在值日。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走廊里有风穿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学姐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得用郑重的语气。

    “林晗，前两天有个学妹问我你是谁。”她说。

    林晗正在擦黑板。他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下。

    然后继续擦。黑板擦在黑板上发出“唰唰”的声音，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变成金色的粉末。

    “嗯。”他说。

    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哪个学妹。没有问为什么要打听你。

    学姐等了等，见他没有追问，觉得有点无趣，又加了一句：“好像是初一的，个子不高，扎个马尾。我就跟她说了你的名字，说你是学生会的，成绩也好，人也好。”

    “知道了。”林晗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还行。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学姐看了他一眼。她本来以为他会表现出一点兴趣，至少问一句“她找我干嘛”之类的话。但什么都没有。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直，表情淡淡的，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

    他继续擦黑板。白色粉笔灰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灰扬起来，在空气里散开。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放进去搓。水流声哗哗的，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水流里翻动着那块灰白色的抹布。

    “你不问问是谁啊？”学姐忍不住说。

    林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他说。语气不冷淡，但也不热络。就是不需要。像一个人已经吃饱了，你再递给他一个馒头，他不会嫌弃，也不会生气，但也不需要。他只是平静地、温和地、坚定地，说了一句“不用了”。

    他当时是初二。初二的学习压力已经开始大了，课程比初一难了一大截，数学开始讲函数，物理开始讲力学，作业量翻了一倍。他还要兼顾学生会的工作，每周要开会，要策划活动，要写总结，要跟各个部门对接。他没有时间去想“一个初一的学妹打听我”这件事。不是故意忽略，是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

    但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他不想知道。

    他知道打听他的人很多。不只是那个学姐说的那一个，还有别的。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他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恶意的那种，是好奇的那种，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紧张，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地扎在他的皮肤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他假装没有感觉到，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不想知道她们是谁。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不可能回应每一个人，也不可能跟每一个人做朋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么多颗心。

    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有“要回应”的压力。不知道，就不会在某天偶遇的时候觉得尴尬，不用在心里想“她是不是给我写过信”“她是不是上次在走廊上看了我很久”。不知道，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云淡风轻。

    所以他从来不问。

    那个学姐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她可能觉得他不感兴趣，也可能觉得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打听一个人这种事情在学校里太常见了。总之，关于“有人打听你”这件事，林晗听完就忘了。

    他甚至没有记住是运动会的哪一天。是开幕式那天还是闭幕式？是上午还是下午？是有阳光还是有风？他全都记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天被一个人记了很久。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每天都会想起他，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悄悄地、固执地生根。不知道那个人在笔记本上一遍一遍地写他的名字，林晗林晗林晗，三个字，写满了整整三页。不知道那个人把他叠好垫在她头下的那件校服外套洗干净、叠整齐、放在衣柜的最里面，用一条干净的毛巾盖着，像藏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什么都不知道。

    毕业典礼还在继续。

    礼堂里的喧哗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站在椅子上拍照，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把花束抛向空中又接住，有人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空气里混杂着汗水、花香、和一点点眼泪的咸味。

    林晗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校服已经被签满了名字。袖子上、领口上、后背的空白处，全是黑色蓝色的笔迹。有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有的潦草，像一阵风吹过去留下的痕迹；有的还画了可爱的笑脸和爱心，笑脸的嘴巴弯成一道月牙，爱心的两边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密密麻麻的，像一件被涂鸦过的画布，又像一张写满了留言的便签纸。他觉得这件衣服大概是不能再穿了，洗干净也舍不得洗掉这些字吧。

    但他无所谓。反正高中的校服要重新定，到时候是一件崭新的、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的校服。

    他站在礼堂的角落里，靠着一根贴着“紧急出口”标识的柱子，喝了一口水。矿泉水瓶里的水已经不冰了，在手上捂成了常温，带着一点点塑料的味道。他的领带被他扯松了一点，系了一整天，勒得脖子不舒服，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掐着他的喉咙。他把领带解下来，卷成一团，深蓝色的布料在他手心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被他塞进裤兜里，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沉默的肿块。

    “林晗！”又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笑着朝他招手，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屏幕朝着他的方向：“来来来，再拍一张！最后一张了，真的最后一张了！”

    他笑了一下，从柱子旁边直起身来，走过去。

    他走的时候，校服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人在看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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