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名字叫林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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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挽晚躺在草坪上，校医在给她量血压。
黑色的袖带绑在她瘦小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校医一边捏着那个橡胶球一边问：
“能听到我说话吗？头晕吗？想吐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问题。
有人在旁边撑伞遮阳，伞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阴影里。有人递来湿毛巾，凉凉的，放在她额头上。有人端来一杯淡盐水，让她慢慢喝。
但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偏过头，动作很慢，脖子酸酸的，像是落枕了一样，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白色的校服。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走得不快不慢。
怀里抱着一摞桌椅，那些椅子看起来很重，但他的步子很稳。
他穿过跑道，穿过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看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她看到有同学追上去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听，没有停下脚步。
然后他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
看不见了。
她想：那个人是谁？
她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校医量完了血压，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聊刚才的比赛，有人开始抱怨天气太热，有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江挽晚坐起来。
她的头还有点晕，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闺蜜赶紧扶住她。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罗南佳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脸白得跟纸一样！我看到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江挽晚没有回答。
“那个男生是谁啊？”罗南佳继续叽叽喳喳，“他动作好快啊！他叫你的时候你听到了吗？他说‘同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那个声音好好听啊！你有没有觉得？”
江挽晚还是没有回答。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被罗南佳扶着走回看台。
太阳还在头顶晒着，塑胶跑道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在一步一步地丈量什么。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林晗的外套。
他走的时候没有拿。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他觉得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但她没有还回去。她把那件外套攥在手里，手指紧紧扣着那深蓝色的布料，像是怕它飞走一样。
后来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书包里，带回了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回到家的时候，爸爸还没回来。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嗡的声音。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件外套从书包里拿出来。
她把它展开，铺在床上。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胸口绣着“京北二中”四个字。领口有一小块汗渍。
是他的。
她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领口内侧，那里没有名字。她不知道他的班级，不知道他的学号，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外套叠好。
不是随便叠的。
是像商店里卖衣服那样，整整齐齐地折起来，袖子折进去，下摆对齐，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她把它放进衣柜的最里面。
那里面放着她的冬天的围巾、旧了的睡衣、很少背的包。
那件外套被塞在它们之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还给林晗。
不是不想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你好，我是你之前在运动会上救过的那个女生，这是你的外套”
她说不出口。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叫他什么？“那个男生”？“学长”？她连他是不是学长都不知道。
所以她一直留着。
后来她洗了那件外套。
不是因为她觉得它脏。
是因为她怕时间久了会有味道。
她用手洗的，用的是家里最贵的那个白色瓶子的洗衣液，上面写着“薰衣草香”，是她妈生前买的。
妈妈走了之后她一直舍不得用，留着，留着，留了好几年。那天她把它拿出来了。
她想：他值得用最好的。
她不知道他用的洗衣液是什么味道。
她不知道那天她闻到的到底是什么牌子。她只是觉得，她希望他喜欢薰衣草的味道。
她把外套晾在阳台上。六月的晚风吹过来，把它吹得鼓鼓的，像一个人在舒展身体。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后来她又把它叠好，放回衣柜的最里面。
她没有还给林晗。她从来没有还给林晗。
但她把那个动作。
他脱下外套、叠好、垫在她头下的那个动作。
在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在睡前，在发呆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她回放了不知道多少次。
多到她觉得那件外套已经不是一件外套了。
它是某个人温柔的证明。是某个人，在2009年夏天的那个午后，给她的。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打听到他的名字。
她问了好几个人。
先问了同班同学，没人知道。
又问了一个认识隔壁班同学的闺蜜，隔壁班同学说她好像见过这个人，但不确定叫什么。
又问了一个在学生会帮忙的学姐。
那个学姐想了很久，问了她好多问题：
“是不是很高？是不是眼睛挺大的？是不是穿白衬衫的？”
江挽晚说：“是。他穿的白色的校服，领口有点湿。”
学姐说：“你说的好像是……林晗？初二的那个？他好像在学生会的。”
林晗。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林晗。
林是树林的林。晗——
她不知道“晗”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去查了。
晗，天将明，破晓。
她想：他的名字真好听。她喜欢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它是他的名字。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怕自己会忘掉。
但她后来发现，她根本不会忘。
不是怕忘记。是怕忘记那一刻。
他在阳光下蹲下来、扶起她、喂她喝水、把外套叠好垫在她头下的那一刻。
她想：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头发散在草地上，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后来睁开了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想：他真好看。他真温柔。他真好。
她想：我想再见到他。
她想：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想知道他是几班的。我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我想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到学校。我想知道他放学走哪条路。我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书。
她想：我想认识他。
她想：我想跟他说话。
她想：我想他。
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她那时候才十三岁。
她不知道心动的感觉要怎么描述。她只知道她在想他，一直在想他，想了一整个下午，想了一整个晚上，想了一整个周末，想了一整个暑假。
她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
林晗。林晗。林晗。
写满了整整一页纸。
又写了一页。又写了一页。
她用她最好看的字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画一幅画。
她在心里叫他“学长”。
她在操场上等过他。不是刻意的。是每次路过操场的时候，她会放慢脚步，会多看几眼。她在食堂里找过他。不知道他坐在哪里吃饭，但她每次都看得很仔细。她在校门口等过。不知道他几点到校，但她每天都到得比平时早。
她想再见到他。
这个念头成了她之后很多年、每一天都会有的念头。
那是2009年夏天。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不是“有点好感”，不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是那种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微光，像烛火，不大，但很亮。它一直在那里燃烧，烧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微光。
那是她的整颗心。
林晗不记得那天的事。
他后来回忆过很多次，试图在记忆里找到那个女生的脸。但他找不到。
他记得那天很热。他记得自己在搬桌椅。他记得有人中暑了，他过去帮忙。他记得自己喂了水，叫了校医，然后继续搬桌椅。
他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眼睛。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头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脱过外套。
后来有一天。那是很多年以后了。
他跟江挽晚坐在一起，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窗外在下雨。她忽然问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想了一下。
“图书馆？”他说。
她摇摇头。她的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很好看。
“哪……？”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说：“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他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看到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停在花朵上，轻轻扇着翅膀。
他想：她很美。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2009年夏天，京北二中的操场。她跑800米中暑倒地，他把她抱到了医务室。
他没有抱她。他只是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但在江挽晚的记忆里，那就是“抱”。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被人那样温柔地对待。
她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你还记得吗，你曾经救过我”？太矫情。
说“你的外套还在我这里”？太奇怪。
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从2009年夏天就开始了”？太直接。
她一直没说。
后来她没机会说了。
那是2009年夏天。
那是故事的开始。
虽然那时候，只有一个人知道它开始了。
但后来很久以后，另一个人也知道了。
他知道了以后，花了很长很长时间去回忆那一天。他翻来覆去地想，试图在记忆里找到她的脸。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六月的午后，想象操场上的人群，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倒在草坪上，想象自己蹲下来、扶起她、喂她喝水。
他想象她的脸。
他想不出来。
他很后悔。他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多看她一眼，后悔自己把外套垫在她头下却没有记住她的样子，后悔自己那天走得那么快、没有回头。
他想回到那个午后。他想蹲下来，多看一会儿她的脸。他想告诉自己：这个女生，是你将来会爱一辈子的人。
但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在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件已经旧了的外套，那件外套已经洗得发白、领口起了毛球。
他把它贴在脸上。
洗衣液的味道早散了。
但那件外套还在。
2009年夏天还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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