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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北京，暑气已经铺天盖地地漫上来了，每年的盛夏亦是如此，只是今年比以往更加炎热。

    京北二中的操场上，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看台上加油声此起彼伏，广播里的检录通知一遍一遍地响，热浪从塑胶跑道上蒸腾而起，把远处的楼房都晃成了模糊的影子。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塑胶、汗水和防晒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但这是夏天特有的味道。

    江挽晚站在起跑线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跑鞋。

    鞋带她系了两遍，怕跑着跑着松了。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的汗把手指弄得黏黏的。她把手心在运动裤上蹭了蹭，但没什么用，新的汗又冒出来了。

    她不想跑这个800米。

    她从来没有主动报过任何运动项目。

    小学的时候体育课跑400米，她永远是最后一个，跑到终点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体育老师说她“体质太差，要多锻炼”。但她锻炼了也没用，她跑两步就喘，跳远跳不远，仰卧起坐做不了几个，连坐位体前屈都比别人差一截。

    她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她自己知道，她的体育老师知道，她的闺蜜罗南佳也知道。

    但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想跑。

    是班级项目没人报。

    班主任在班上问了三遍：“女子800米，还有没有人报？”

    教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举手。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女生，被看到的人都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假装在系鞋带，假装在做一切“不是我”的事情。

    江挽晚也低下了头。她在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罗南佳在旁边用胳膊肘捅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你就报一个嘛，不然咱们班太丢人了。你看看别的班，人家都报满了，就咱们班还空着一个名额。江挽晚，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我真的不想跑，我跑完肯定比你惨。”

    江挽晚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罗南佳那句“太丢人了”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也许是班主任的目光正好扫过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也许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她举了手。

    “我报。”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江挽晚放下手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快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我为什么会举手？我是不是疯了？

    枪声响了。

    “砰”的一声，很脆，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样。

    江挽晚跟着人群冲出去。

    一开始还好。

    她的腿不算太短，步子迈得开，前两百米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

    呼吸还算平稳，步子还算轻快，前面的人不算太多，她不用被人群挤着跑。但她知道这只是错觉。她知道自己会在某个时刻撑不住。她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刻什么时候来。

    三百米。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那种“有点喘”的乱，是那种“吸进去的气不够用”的乱。她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去够。

    四百米。

    她的腿开始发沉。

    不是“累了”的那种沉，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踩在沙里、踩在什么东西里面拔不出来的那种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它们还在动，但她感觉它们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五百米。

    她的心跳太快了。

    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听不清周围的加油声，听不清广播里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六百米。

    眼前的跑道开始晃动。

    不是那种“头晕”的晃，是整条跑道像波浪一样起伏，她每一步都踩不准地面。红色的塑胶跑道在她眼前变成了模糊的红色色块，白色的跑道线像蛇一样扭曲蜿蜒。她眨了眨眼，想让视线变清晰，但没什么用。

    七百米。

    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

    砸在头顶上、肩膀上、裸露的手臂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晒得发烫，烫到有点疼。她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她睁不开眼。她能感觉到校服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喉咙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堵。她张着嘴，拼命想吸进更多的空气，但吸进来的每一口都是烫的，烫得她嗓子疼，烫得她觉得自己像在吞火。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人中暑了！”

    江挽晚倒在了跑道边的草坪上。

    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摔疼。

    草坪是软的，太阳晒过的草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贴在她脸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但她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周围的一切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

    有人尖叫。声音很尖，刺穿了那层磨砂玻璃，但很快又远去了。

    有人跑过来。脚步声杂乱，分不清是谁。

    有人喊“让一让”。声音很大，像是大人的，也许是老师。

    周围乱成一团。

    几个女生蹲下来，有人拍她的脸，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有一个人喊了一句“她身上好烫”，另一个人喊“快叫校医”，第三个人喊“我去拿水”。

    看台上的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跑道上的比赛还在继续，选手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广播里的检录通知还在响，像是这个世界的背景音乐，不管发生什么都照常播放。

    江挽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唇发白，脸也发白，只有额头和脖子是红的。被太阳晒红的那种红。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林晗当时是学生会负责协调的干事之一，正巧在附近搬桌椅。

    他听到骚动声的时候，正弯着腰搬一摞塑料椅子。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草坪上倒着一个人，周围围了一圈人。那些人围得很紧，像一堵人墙，他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有人在喊“快叫校医”。

    他放下手里的椅子。

    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不是因为他对那个倒下的女生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就是觉得一群人围着一个中暑的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那他就过去做他知道该做的事。

    他跑过去。

    “别围着她。”

    他挤进人群，声音不大，但很稳，是那种让人一听就知道“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稳，

    “散开一点，保持通风。”

    他蹲下来。

    那个女生躺在草坪上，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她的头发散在草地上，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水黏住了。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林晗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的。

    不是那种“运动后正常发热”的烫，是那种“身体出问题了”的烫。

    他皱了皱眉。

    他伸手把她的头稍微抬起来一点，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她的头发蹭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但她的后颈是烫的。她的呼吸很浅，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

    “同学，”他说，“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同学？”

    还是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水。谁有水？”

    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他接过来，拧开瓶盖。矿泉水瓶上凝了一层水珠，凉丝丝的，他把瓶口凑到她嘴边，小心地倾斜。

    “慢慢喝。”

    水顺着瓶口流出来一些，从她的嘴角淌下去，沿着下巴滴到草坪上。但她喝进去了两口。他看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他又喂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更多了。

    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她的喉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许是太凉了，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江挽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太亮了，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她看清了那个轮廓。少年的轮廓。被光勾勒得很清晰，像一幅剪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生气，是在专注，专注地看她，专注地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再看一眼”的好看。很深的黑色，像是冬天的夜晚。

    他的动作很轻。扶她的那只手很稳，喂水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他蹲在草坪上，膝盖上沾了草汁和泥土，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在等她说话。

    “你中暑了，”林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挑过的，“已经让人去叫校医了。你先别动。”

    江挽晚想说谢谢。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干涩、疼痛、沙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

    他的眉头还皱着。她忽然想伸手把那个皱褶抚平。

    她没有。

    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勇气。

    林晗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即使是在中暑之后、脸色发白、嘴唇发干的情况下，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被太阳照亮的，是它自己就在发光。

    他在心里想：这个女生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看了一眼她的校服。

    初中部的？

    比他低一届？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她。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校服外套是深蓝色的，京北二中的秋季校服，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带了一件。也许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觉得有点凉，也许是妈妈硬塞进书包里的。他把它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枕头，放在她的头下面。

    “躺一会儿，”他说，“下次跑步前记得多喝水。”

    他的语气很平常。

    不是温柔，不是关心，就是很平常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好像他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题选C”。但他做的那件事脱外套、叠好、垫在她的头下，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江挽晚感觉到了。

    后脑勺碰到那件外套的时候，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她家里用的那种，是另一种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但很好闻。她想记住这个味道。她不知道自己后来真的记住了。

    林晗站起来。

    校医已经跑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气喘吁吁的。林晗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中暑，跑800米的时候倒在第二圈，喂了水，意识已经恢复了。”

    校医蹲下来，开始量血压、翻眼皮、摸脉搏。

    林晗站了两秒钟，确认校医已经接手了，然后弯腰抱起旁边的桌椅。他本来就是来搬桌椅的，本来应该把这些桌椅搬到操场另一边去的。

    他走了。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女生的记忆里留下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会记住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外套、他洗衣液的味道。

    他不知道她会把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一千遍一万遍。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抱着桌椅走过操场，穿过跑道，穿过人群。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同学叫他：“林晗！这边还需要椅子！”

    “来了。”他说。

    他加快了脚步，把那摞桌椅搬到指定位置，然后继续去做下一件事。

    他没有再想起那个女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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