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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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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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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明是被雷声叫醒的。

    远处山脊上的闷响,滚过天边,滚到村子上空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点余音。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铁锈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灶房那边飘来的柴烟。他坐起来,弓还靠在东屋门旁边,三支箭并排放在门槛内侧。他把箭袋系在腰间,背上弓,推开门。

    天还没亮透。云层压得很低,把山脊线都遮住了。村道上没有人,但汉大胡家的院门开着,灶房里的灯亮着。

    汉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汉大胡蹲在廊下,正在给汉去病穿一件厚皮袄。皮袄很大,裹在汉去病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被汉大胡卷了两道。汉去病没有拿刀,没有拿箭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由着他爹把他裹紧。

    汉大胡把他背起来。汉去病的胳膊圈住他爹的脖子,手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他的腿垂在汉大胡腰侧,一动不动,只有裤管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药筐在灶房里。”汉大胡说。

    汉明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捣药的石臼、一竹筒清水、一卷干净的麻布。他把筐背在肩上。竹筐比他的药筐沉,石臼在筐底硌着他的脊背,走一步磕一下。他没有换肩膀。

    山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汉大胡走在前面,汉去病在他背上,汉明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由近及远。没有人说话。

    走到山腰的凹地,汉大胡停下来。这是一片平缓的台地,地面被踩得很实,中间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面上有烧灼的痕迹——灰黑色的石皮,光滑得不像石头。石头旁边是一棵老松,树干上缠着几圈旧麻绳,麻绳已经褪了色,被风雨咬得起了毛。

    “这里往上,你不能去。”汉大胡把汉去病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指着山脊的方向,“沿着这条溪往上走,溪尽头是那棵歪脖子树桩。午时我们没下来,你上去找。”

    汉明看着那条溪。溪水从山脊方向流下来,在凹地边缘转了个弯,往山下淌去。他沿着溪岸往上看,溪流消失在雾气里,尽头看不见。

    “好。”

    汉大胡背着汉去病继续往上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不见了。

    汉明把药筐放在那块磨盘大的石头上,把石臼拿出来,竹筒拿出来,麻布拿出来。他把草药从筐底翻出来——续断、地榆、艾草,昨天晒好的,用麻绳捆成三小捆。他把麻绳解开,把草药按种类分好,排在石面上。续断的根须团在一起,地榆的叶子蜷成深绿色的小卷,艾草缩成一团灰白。他分得很仔细,每一株都朝同一个方向,根对根,叶对叶。汉去病码箭杆也是这样码的。

    分完了。他站起来,抬头看天。云层比刚才更厚了,从山脊方向压过来,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风从山脊上卷下来,裹着松脂和烧焦泥土的气味,沉闷地碾过远处的山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站定。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脚跟踩实。他从箭袋里抽出那支带疤的箭,搭在弦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层翻涌的方向。

    他没有拉弓。他把箭从弦上取下来,放回箭袋里。然后他空着弦,拉开弓。没有箭,只有弦。弦绷紧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对着云层拉开空弓,指根勾住弦,拇指扣住食指,手臂用力,背用力。他保持这个姿势,不松手。弓臂上的牙印嵌进他的拇指根部——硌进去的疼。

    他睁着眼睛。

    雷声从山脊方向劈下来。他脚下的石头震了一下,不是摇晃——是一道震颤从地底传上来,沿着脚后跟,蹿过膝盖,撞进胸口。他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牙齿磕在一起,弓差点从手里弹出去。

    然后光来了。

    不是闪电的形状——是一整片白光,从山脊上方漫过去,把他的影子打在身后的松树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树皮上缩成一团。光灭了。影子沉进树皮的暗色里,看不见了。

    他攥紧弓把,牙印更深地嵌进拇指。疼。他没有松手。

    云层翻涌。雷声滚过天边,滚远。风又卷下来,带着松脂和烧焦泥土的气味。

    他把弓慢慢松开。弦弹回去,闷响。拇指上的红印比昨天更深,凹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白了。

    他把弓靠在石头上,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草药。续断的根须有一株歪了,他把它正过来,和旁边的续断对齐。地榆的叶子边缘有点干,他沾了点水洒在上面。艾草缩得更小了,但味道还在。

    他站起来,在凹地里走了两圈。又蹲下来,把草药重新码了一遍。续断的根须已经从歪到正了,他还是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地榆的叶子已经洒过水了,他又洒了一遍。

    码完了。他站着,看着那条通往山脊的路。他不想上去。

    午时过了。他把草药又码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溪岸往上走。

    溪尽头是那棵歪脖子树桩。树桩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焦了,边缘裂开的木刺被雷火烧成了灰白色。树桩周围的石头上有新的烧灼痕迹——他把手掌贴上去,石头是温的,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灰。他收回手,掌心沾了一层细细的石屑。

    他站在树桩旁边,往上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风把声音吞了一半,剩下的被山崖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汉大胡从山脊上下来,背着汉去病。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汉去病醒着,脸贴在他爹的肩膀上,头发里有一小撮烧焦的痕迹,额头上有灰,眼睛睁着。

    汉大胡走到树桩旁边,慢慢蹲下来,把汉去病靠在树桩上。汉去病的手还圈在他爹的脖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的手指在松开的时候还在抖。

    汉大胡去解皮袄的绳结。皮袄的领口系得很紧,麻绳勒进去,系了一个死扣。他的手指粗,捏不住绳头,解了两下没解开。又解了两下。绳扣纹丝不动。他的手开始抖——整个手掌控制不住地痉挛,指关节僵在绳扣上,收不拢,也松不开。

    他停下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把他胡子上的灰吹散了。

    汉明走过去。他在汉大胡身边蹲下来,伸手捏住绳扣。绳扣系得很紧,麻绳被汗浸湿了,滑滑的。他用指甲抠进绳扣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挑。绳扣松了一下,又卡住了。他又挑了一次。麻绳从死扣里抽出来,皮袄的领口松开了。

    他把皮袄解开。汉去病的腿露出来。那双腿很细,皮肤上有旧的疤痕和新的红印——第67次雷劈留下的痕迹。膝盖处的骨节凸起,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愈合之后隆起的棱线。他把手掌贴上去,皮肤是温热的,骨头深处有一丝余温透上来,比石头上的温度更持久。他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颤动——肌肉在自行收缩,像刚被重锤敲过的树干,还在嗡嗡作响。

    他把手收回来,从药筐里拿出石臼和草药。续断、地榆、艾草,他在石臼里捣烂,和竹筒里的水混在一起。药泥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深绿,苦味和涩味混在一起。他把药泥捧在掌心里,敷在汉去病的膝盖上。药泥碰到皮肤的时候,汉去病的腿抽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汉去病没有喊疼。他靠在歪脖子树桩上,低头看着汉明的手。

    “你手上有地榆味。”

    “昨天敷的。”

    “我爹说……”汉去病吸了口气,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下来,“地榆止血。续断接骨。你爸以前……两种混在一起。”

    汉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道很淡的绿——昨天的地榆残渍,洗了两遍没洗掉。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沾着续断的苦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哪个是昨天的,哪个是今天的。

    他把药泥敷完。用麻布把膝盖包好,系了一个活扣。然后他把石臼和竹筒收进药筐里,把剩下的草药重新捆好。

    汉大胡把汉去病背起来。汉去病的胳膊重新圈住他爹的脖子,手指扣在一起,扣得比上山的时候松了一点。他的头贴在汉大胡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眼睛闭上了。呼吸变慢,变匀。

    汉大胡走在前面,汉明背着药筐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从山腰往下,绕过矮坡,走进村道。

    “你爸背你叔的时候,你叔也这么睡着。”汉大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背上的儿子,“头垂在他肩膀上,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汉明没有说话。他看着汉去病的后脑勺,头发里还有没散尽的焦味。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汉大胡把汉去病放回躺椅上,柳氏从灶房里端出热好的粥。汉明把药筐放在廊下,把石臼和竹筒拿出来,把剩下的草药放在石板上晾好。然后他朝自己家走去。

    他推开门,把弓靠在东屋门旁边,把三支箭并排放在弓旁边。一支歪的已经漂走了,但他还是留了个空位给它,和正的、带疤的排在一起。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夜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雨前的铁锈味。雨还没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绿色洗不干净,续断的苦味和地榆的涩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昨天的,哪个是今天的。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把手放下。

    他把门槛下面那块松动的石板掀开。青石在里面,两块铁片也在。他把今天用剩的续断根须放进去——根须上还沾着一点泥,和青石挨在一起。他把石板盖上。

    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洗手。续断的苦味洗不掉,地榆的涩味也洗不掉。他关上门,躺在父亲的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滚过一阵闷响——弓弦弹回时的嗡鸣。他把手指蜷起来,指甲缝里的绿色藏在掌心里。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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