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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瀑，整个废弃雷区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中。

    林浅趴在泥泞的土坡后面，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渗进领口，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百米外，苏南星被绑在一根废弃的靶杆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手腕被军用束带勒得发紫，整个人暴露在空旷的靶场中央，活脱脱一个活靶子。

    林浅的指节捏得发白。

    她知道这是演习，但子弹是真的。赵北川调整了实弹射击参数，给所有参与合围的班排配发了真家伙。名义上是“极限压力测试”，但林浅太清楚这个局的目标是谁——苏南星只是诱饵，钩子上挂着的，是她林浅的命。

    无线电里传来赵北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一号位注意，演习继续，目标存活即判定我方失败。各小组自行把握尺度。”

    尺度？

    林浅冷笑。让一个新兵蛋子在实弹雷区里顶着交叉火力去救一个被绑死的战友，这叫尺度？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这片区域的地雷分布图。前世她来过这里，那是她特种兵生涯倒数第三个任务，在这里拆过六颗反步兵雷。雨水冲刷会改变部分引信灵敏度，但大致路径不会变——左侧三米处有一颗松发雷，右侧五米是绊雷区，正前方看似平坦的泥路下埋着两颗压发雷。

    她只有一条路。

    正中间那道浅浅的水沟，宽度刚好够一个人匍匐通过。水沟尽头是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残桩，距离苏南星不到十五米。只要能摸到那里，她就有把握用一枚烟雾弹掩护突击。

    林浅把枪背到身后，整个人贴着泥地开始匍匐前进。

    泥浆灌进她的领口和袖管，冰冷的触感像无数条蛇贴在皮肤上。她没有减速，膝盖和肘部交替发力，身体像一条水蛇在泥泞中快速穿行。雨水砸在她的背上，模糊了视野，她就靠感觉和记忆判定方向。

    身后观战区的临时指挥棚里，赵北川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林浅移动的轨迹上。他没有说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排长，她走的是水沟路线，要不要让二组收缩包围圈？”旁边一个士官小声请示。

    “不急。”赵北川抿了口热水，“让她再往前走走。”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浅摸到混凝土残桩后面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泥人。她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探头看向苏南星的方向。

    苏南星也看到了她。

    那个文艺兵出身的姑娘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翕动，似乎想喊她别过来。但她被胶带封住了嘴，只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呜咽。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林浅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

    然后她数了三秒。

    三、二、一。

    她猛地从残桩后跃起，左手甩出一枚烟雾弹。白色浓烟在雨幕中迅速扩散，将整个靶场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林浅借着烟雾的掩护，以全速冲刺的姿态扑向苏南星。

    子弹在这一刻响了。

    不是演习用的空包弹，是实弹。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贴着林浅的耳廓飞过，打在她身后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水花。

    林浅瞳孔骤缩。

    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闪避动作——左肩下沉，重心骤降，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出去。这个动作完全不是一个新兵能做出来的，但她此刻顾不上掩饰。第二发子弹接踵而至，打在距离她膝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面上，弹头跳飞，发出尖锐的呼啸。

    林浅咬牙，在滑行中调整方向，顺势一个翻滚，直接滚到了苏南星脚边。

    她抽出匕首，割断束带。苏南星的双手一得自由，立刻抱住林浅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

    “林……林浅……”

    “别说话。”林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跟紧我，我让你趴你就趴，我让你跑你就拼了命地跑，听明白没有？”

    苏南星用力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林浅没有时间安慰她。她的耳朵在全力捕捉子弹来向——左前方三十米，掩体后方，一个射位；右前方四十米，废弃车斗下方，第二个射位。还有远处……远处那栋废弃楼房的二楼窗口，有一个始终没有开枪的阴影。

    那个才是最危险的。

    林浅的心脏狠狠一缩。那是狙击手的准星，正稳稳地锁着她的眉心。

    她必须在对方扣下扳机之前，带着苏南星离开这片开阔地。

    “跑！”

    林浅猛地拽起苏南星，朝最近的掩体方向冲锋。苏南星的腿发软，跑起来踉踉跄跄，林浅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前冲。子弹再次响起，打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串串水花。林浅护着苏南星的侧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火力方向。

    这不是最优选择。最优选择应该是抛弃累赘，独立完成战术规避。

    但林浅做不到。

    她恨自己做不到。

    苏南星的哭声压过了枪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林浅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那根弦。前世她也是这样，把后背留给了自己信任的人，然后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但此刻护在她身后的苏南星，是那个在她发高烧时偷偷塞退烧药到她枕头底下的姑娘。

    林浅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让她重新清醒。她一脚把苏南星踹进一个弹坑里，自己也跟着扑了进去。子弹擦着她们的头顶飞过，打在弹坑边缘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待着别动！”林浅吼道。

    她翻身架枪，瞄准左前方的射位，连开三枪。子弹击中了掩体边缘的沙袋，迫使对方缩了回去。紧接着她又调转枪口，朝右前方的车斗下方打了两个点射。对方的火力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

    林浅刚要拉着苏南星再次突围，耳膜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那是狙击步枪击发前，撞针回位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她一把将苏南星按在弹坑底部，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盖住她。

    子弹没有打下来。

    或者说，没有打到她们身上。

    一声闷哼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林浅猛地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背影。

    周牧野。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没有带任何战术装备，显然是从演习区域外直接冲进来的。此刻他单膝跪在弹坑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左肩上炸开了一朵血花，鲜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泥水里，迅速被雨水冲淡。

    他替她挡了一枪。

    林浅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还愣着干什么！”周牧野回头吼道，声音沙哑而暴烈，“带人撤！”

    他的左侧肩膀已经被鲜血浸透，作训服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单臂据枪，朝那栋废弃楼房的窗口连续射击。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砖和灰尘，压制住了楼上的狙击手。

    林浅咬着牙，拽起苏南星就跑。

    周牧野掩护着她们后撤，一边开枪一边后退。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垂了下来，只能用右臂维持射击，动作明显受了影响。但他的枪口始终稳定，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火力点上。

    直到他们退到一处废弃的战壕里。

    林浅把苏南星推进战壕底部，转身一把按住周牧野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推到战壕壁上。周牧野的后背撞在粗糙的水泥墙上，闷哼一声，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你疯了？！”林浅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这是实弹演习！教官不得介入实战，这条规矩你不知道？！”

    周牧野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和血，把他的五官勾勒出一种狼狈又锋利的气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的伤口，子弹贯穿，入口小，出口大，白色的碎骨茬子隐约可见。

    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规矩是人定的。”他说，“你他妈是新兵，逞什么英雄？”

    林浅的呼吸猛地一窒。

    周牧野盯着她，那双常年训练场上训人训到嘶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明明可以隐蔽突破，为什么要正面强攻？”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的怒吼更有穿透力，“因为那个女兵？你怕她死？”

    林浅的手指攥紧了枪身，指节发白。

    “你在战场上这样救得了几个人？”周牧野继续说，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一个人扛，扛得住多少？”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她，距离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说，为什么。”

    林浅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说危险，说不要，说这个人会在下一秒出卖你。

    可他的肩膀正在流血。

    那血是热的，溅在她脸上的时候，是烫的。

    “……不该。”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不该一个人扛。”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浅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去，又痛又痒。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没办法把那句话收回去。

    周牧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他淌着血的脸上一闪而过，却比什么话都有力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刺耳的哨声。

    “演习终止！全部停火！重复，演习终止！”

    林浅猛地转头，看见赵北川带着几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焦急表情，一边走一边朝通讯器里下达指令：“立即通知医务组，有人中弹受伤！各小组有序撤离，封锁演习区域，所有弹壳和记录设备统一回收！”

    他的目光掠过周牧野肩上的伤口时，停了一秒。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察觉。

    但林浅捕捉到了。

    那不是意外的眼神，不是担忧的眼神。那是一种确认的眼神——确认子弹命中了目标，确认伤口的位置，确认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林浅的手重新握紧了枪。

    雨还在下，赵北川的人已经开始回收弹壳和监控存储卡。医务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把周牧野按在担架上往后方送。周牧野躺在担架上，偏过头看了林浅一眼，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被雨水和嘈杂声吞没的话。

    林浅读出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小心他。

    赵北川走到林浅面前，弯下腰，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个体恤下属的好长官：“小林啊，受惊了吧？没事了，演习出了点意外，回去好好休息。”

    林浅没有躲开他的手。

    她抬起头，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露出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她看着赵北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是挺意外的。”她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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