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3 疑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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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悟他们到九华山门的时候,夜巡的弟子刚换完第二班岗。
山门两侧的石柱上嵌着两排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把门前的青石台阶照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霜。守门的是两个内门弟子,一悟认得其中一个——叫王狄,在武阳城之战中负责后勤补给,是个稳重踏实的年轻人。
“一悟师兄!”王狄远远看见他们就迎了上来,“你们回来了?掌门前两天还问起你们什么时候到。”
“路上耽搁了一下。”一悟没细说,“掌门在吗?”
“在。”王狄侧身引路,“议事大殿,跟几位长老议事呢。我去通报一声?”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一悟带着众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主道往山上走。夜里的九华门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路旁的灯笼隔几步一盏,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值夜的弟子从岔路上经过,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天罗凑到一悟身边,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路上遇到那人的事,要不要先跟掌门提?”
“当然要提。”
“那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我说就行。你把你那根天蚕银线再给我看一眼。”
天罗从怀里掏出银线递给他。一悟接过来又仔细端详了一遍——三瓣莲花的刻痕确实很小,但做工极精致,线条流畅自然,不像是临时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专门的信物或标记。
他把银线重新收好,走进了议事大殿。
寅根掌门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武阳城周边的舆图,旁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大殿里还有两位长老——安坤站在左下手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什么文牒;另一位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修,须发半白,穿一身暗青色的长老袍,双目微阖,像在打坐又像在听。
那是贺殷度。九华门三位太上长老之一,也是宗门中最年长的一位。一悟对他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修为乾明圆满,资格极老,平日深居简出,很少参与宗门日常事务。武阳城一战他并未参与,据说是闭关突破了某个小瓶颈。
“回来了?”寅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一悟身上停了一下,“先坐。”
一悟等人依次坐下。贺殷度睁开眼扫了他们一圈,视线在华子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合上了眼。
“武阳城那边的事,安坤已经跟我详细说了。”寅根合上舆图,“你们做得不错。尤其是镇圩塔那一战——天罗,你破解阵眼中枢的办法,安坤夸了不下五次。”
天罗挠了挠后脑勺:“那是小婉配合得好,我一个人可干不了那活。”
“小婉那边已经安排了养伤,你不用担心。”寅根道,“说说路上吧。松安驿那晚,你们碰到什么事了?”
一悟微微一怔。寅根知道松安驿的事,说明宗门一直有人在关注他们的行程——这也正常,武阳城一战之后,九华门对弟子出行的安全格外上心。
“碰到一个人。”一悟没有隐瞒,“修为乾明初期,用的是九华门内门的刀法,但打了三招就走了。像是试探,不是截杀。”
“九华门的刀法?”安坤皱眉,“你确定?”
“流云三斩,第一斩的起手式、第二斩的变招、第三斩的收势,都对得上。”一悟道,“但后面两招他收了力,不像是要伤人的样子。”
寅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面目呢?”
“蒙着面,看不清楚。但身形偏瘦,身高比我矮半个头,应该不是宗门里常见的几个师兄。体态像常年在外面走动的人——脚底稳,肩背松,腰腹收紧,是常赶路的人的习惯。”
安坤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飞快地记了几笔:“对方用了什么武器?”
“短刀,刀刃上有血煞气。但我不确定那煞气是他自己的,还是刀上附的。”
寅根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血煞气是魔修的标志,但也不绝对——有些被魔修污染过的法宝也会沾染煞气,与使用者本人无关。
“还有一样东西。”一悟从怀里掏出那根天蚕银线,双手呈上,“对方离开时甩出来的暗器。银线末端有个标记,请掌门过目。”
寅根接过银线,看了一眼那朵三瓣莲花的刻痕。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一悟注意到他拿线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才把银线平放在桌面上。
“这个标记,我先收着。”寅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你路上辛苦了,先回去休整。明天辰时你再来一趟,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一悟应了一声,起身要走。经过贺殷度身边时,那位太上长老忽然开了口:“小子。”
一悟停下脚步:“贺长老有何指教?”
贺殷度睁开眼,目光像两柄细刃一样落在一悟脸上:“你刚才说,对方用了流云三斩。”
“是。”
“流云三斩是内门核心弟子才会的刀法。核心弟子一共就那么几个,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觉得——会是谁?”
一悟看着贺殷度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打量,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我不知道。”一悟老实回答,“所以才来找掌门禀报。”
贺殷度看了他两息,又闭上了眼:“嗯。去吧。”
一悟走出大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松木的清气。天罗跟在他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贺长老那眼神,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在关心你,倒像是……在估你的价?”
“估什么价?”
“不知道。就是那个感觉。”天罗搓了搓胳膊,“我上次去镇上卖那匹破云马的时候,那个收马的贩子就是这么看我的——先看马,再估钱。”
一悟没接话。
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寅根掌门看到天蚕银线时那个极细微的停顿。寅根是什么人?乾坤合中期的九华门掌门,执掌宗门近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他的手指顿一下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来路。
万德福小店的老田头说“不是敌人,也没那么近”。
寅根掌门那个停顿,也像是在说同样的话——知道这是什么,但不急着说。
一悟把“三瓣莲花”这四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压了下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辰时,一悟准时到了议事大殿。寅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杯新沏的茶。他示意一悟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一悟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温润,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入腹后化成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是那种年份很老、功效很绵的灵茶,平心静气,固本培元。
“掌门,那根银线……”
“我查过了。”寅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三瓣莲花的刻痕,是天机阁早年用的标记。”
“天机阁?”一悟愣了一下。这个名号他听说过——文沧大陆上一个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情报组织,行事极为隐秘,据说巅峰时期触手遍布各大宗门,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解散,骨干成员全部销声匿迹。藏风阁就是在天机阁解散之后才崛起的。
“天机阁解散之后,有一部分人隐姓埋名留在了文沧大陆,也有一些人去了其他地方。这个标记偶尔还会在极少数交易场合出现,但不常见。”寅根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一悟想了想:“那个人是不是天机阁的人?”
“不知道。”寅根道,“天机阁解散快三十年了,当年的核心成员大多已经老去或失踪。偶尔有一两个后人带着旧物出来走动,也不是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要用九华门的刀法试我?”
寅根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一种可能,”寅根道,“他不是在试你这个人,而是在试你身上的东西。”
“我身上的东西?”
“你在武阳城、在十万大山里的表现,已经开始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五行灵体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尤其是激活了三种属性的五行灵体。有些人想确认你的灵体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又不想直接露面,所以派人来探一探。”
一悟沉默了。
五行灵体的事,他早就知道瞒不了太久。武阳城战时他为了催动阵法连续爆了三次不同属性的灵力,十万大山里更是当着数十人的面以水火双灵同时破阵,消息不胫而走是迟早的事。但那根银线、那个标记、还有贺殷度那句“你觉得会是谁”——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不只是“有人打听到了消息”那么简单了。
“掌门,天机阁跟九华门有旧交吗?”
寅根看了他一眼:“有一些。但不多。如果你真要问的话——天机阁最后一任阁主,跟普德长老有一些交情。”
普德。菩提宗的普德长老。
一悟心头微微一跳。普德是他母亲文小幺的救命恩人,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寅根这句话像是不经意提起,但以寅根的性子,不会说无用的闲话。
“普德长老已经不在了。”
“是啊。”寅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被晨雾笼罩的山峦,“但他活着的时候,做过很多事。他认识的人、结交的势力,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转过身来:“那根银线,我先替你收着。如果有人再来找你,别急着动手——先问问清楚来意。天机阁出来的人,做事总有他们的规矩。”
一悟应了下来。
走出议事大殿的时候,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寅根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句——“先问问清楚来意。天机阁出来的人,做事总有他们的规矩。”
说明寅根认为那个人还会再来。
他正想着,远远看见天罗沿着山道跑上来,一路跑一路冲他挥手:“一悟!华子他们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
“你跟我来!”天罗转身就往山下跑,“山门外,西边那条小路——华子跟狄泽巡山的时候,撞见一个人。那人昨晚出山了,今早才回来。走的不是正门,是西边的侧道。”
一悟跟着天罗一路小跑到山门外。九华门西侧有一条不太起眼的石阶小路,沿着山腰绕向后山的药田,平时走的人不多。华子和狄泽蹲在小路入口处的灌木丛旁,正低头看着什么。
一悟凑过去,看到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脚印。脚印不大,步伐间距均匀,不像是仓促赶路留下的,倒像是有人习惯了走这条道来来回回。脚印上有薄薄一层露水浸润过的痕迹——踩上去的时间大概是今早天亮之前,露水还没干透的时候。
“谁出的山?”一悟问。
“贺殷度。”华子直起身,“昨晚亥时前后我睡不着,出来透风的时候看见他从这边走的。今早卯时前后回来,走的也是这条路。”
“你确定是他?”
“看清楚脸了。”华子语气笃定,“他穿的还是那件暗青色长老袍。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点泥,不太显眼,但我看见了。”
一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的轮廓确实跟贺殷度的身形对得上——他印象中贺殷度偏瘦,足印不大。而且这些脚印一直延伸到西侧山道的转角处,再往外就拐进了野林子,通往山下的方向。
“他出山干了什么?”一悟问。
“不知道。”天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但我在他住的松鹤院外面捡到了这个。”
一悟展开纸,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墨迹不新,像是写过之后又揉了扔掉的废纸。字迹的墨水颜色发暗,至少写了有半天以上。内容零散,看不太出完整的句子——
“……东西到了……交给接头人……莫走正门……三日后……”
后面几个字被墨点盖住了,看不清楚。
一悟把纸折好收起来。他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贺殷度身为太上长老,出山入山是天经地义的事,本不该引人疑心。但他偏偏选在深夜走侧道,偏偏在前一天晚上刚问过一悟“你觉得会是谁”,偏偏今天早上袖口沾了泥。
如果是正常的宗门事务,不需要这么藏着掖着。
“这事先别声张。”一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天罗,你那张废纸我先拿着。华子哥,你跟狄泽今天辛苦一点,但别再去盯贺长老那条路了——他的修为比我们高太多,一旦被发现反而坏事。”
“那怎么办?”天罗问。
“我去找安坤师叔。”一悟道,“宗门内部的事,他比我们有数。”
安坤住在东侧的长老院里,院门口种着两丛矮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响。一悟到的时候安坤正在院子里摆弄一堆阵盘,地上铺满了各色灵线和铜扣,像在拼一副极复杂的拼图。
“一悟?来得正好。”安坤头也不抬地招呼他,“你帮我看看这边三个阵盘的衔接——我总觉得灵力回路到这里就走不通了。”
一悟凑过去看了看,指出其中一个阵盘边缘的铜扣接错了方向。安坤调整之后果然运转顺畅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子在阵法上的眼光倒是越来越毒了。”
“师叔,我有事跟你说。”
安坤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悟把贺殷度深夜出山的事简单说了,包括那张废纸上的内容。安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地上的阵盘一个一个收起来,归拢进储物袋里。
“贺长老的事,不是第一次了。”安坤起身拍了拍衣袍,“这三个月里,他单独出山至少四回了。每次都是深夜去、天亮前回,走西侧小路。掌门知道这事。”
“掌门知道?”
“知道。”安坤道,“但贺长老毕竟是太上长老,没有真凭实据之前,宗门不能限制他的行动。而且他每次回来的说辞都是‘去山下看望老友’——他确实在山下有几个旧识,这个是查证过的。”
“那这次呢?他袖口沾了泥,而且废纸上写的是‘接头人’……”
“所以事情变得有点意思了。”安坤看了他一眼,“你去议事大殿之前,掌门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以检查阵眼为由,把所有宗门禁制的运转记录调出来看一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一悟心中一动:“宗门议事大殿的禁制被人动过?”
安坤微微一怔:“你连这个都猜到了?”
“我猜的。”一悟道,“如果贺长老要往外送东西,最好的目标就是宗门防御布防图。布防图平时封存在议事大殿的秘柜里,秘柜上的禁制是整个宗门最严密的——除了掌门和太上长老,没人能单独接近。如果有人想动那张图,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禁制上做手脚,做成‘没人动过’的假象。”
安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议事大殿东墙第三块地砖下面的禁制核心,被人用极精细的手法绕过了一部分功能。如果不是拿着专门的探测阵盘一格一格扫,根本发现不了。手法很老道,至少是乾明中期以上的阵修,而且对宗门禁制体系非常熟悉。”
“贺长老是太上长老,他当然熟悉。”
“没错。”安坤道,“但这不代表一定是他。也有可能是别人盗用了他的出入令牌。问题在于——那个绕开禁制的手法,用的是‘天机阁’的旧式阵纹。”
一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天机阁。
那根天蚕银线、那朵三瓣莲花、贺殷度深夜出山、议事大殿禁制被动手脚……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只是疑点,但串在一起,就像一根捻紧了的绳。
“师叔,”一悟的声音放得很低,“天机阁的人,跟贺长老有联系?”
安坤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外面没有人,才转身低声道:“三十年前天机阁解散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投靠了各大宗门。有没有人投靠九华门,这个掌门没跟我说过。但有一种可能——贺长老当年在宗门收留过几个人,那几个人后来消失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那他现在深夜出山,会不会是跟那些人联络?”
“有这个可能。”安坤道,“但为什么?一个太上长老,为什么要跟一个消失多年的情报组织保持联络?除非——他要送出去的东西,不能走宗门明面上的路子。”
一悟想到了那张废纸上的话:“东西到了……交给接头人……莫走正门……”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安坤摇头,“但掌门让我先不要打草惊蛇。贺长老的修为乾明圆满,真动起手来整个九华门除了掌门和两位太上长老没人是他的对手。而且如果他背后真的还有天机阁的人——那些人藏了三十年,手段不会差。”
一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在掌门有明确指示之前,我不碰这件事。”
“你不碰是对的。”安坤拍了拍他的肩,“但你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该巡山巡山,该练刀练刀,该跟天罗喝酒就喝酒。越正常越不会惹人起疑。”
一悟出了安坤的院子,沿着山道走回万德福小店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山石和树梢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跟任何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没什么区别。
但他心里清楚,这安静是表面的。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像一根暗线被人从远处轻轻拽了一下。
回到小店的时候,天罗正趴在柜台上跟老田头下棋。老田头的棋盘是块旧木板,棋子是磨光滑的碎瓷片,黑白两色。天罗明显处于劣势,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回来了?”老田头头也不抬,“去厨房看看,灶上热着一锅汤,你自己盛。”
一悟应了一声,往后院走。经过柜台的时候,听到老田头落了一子,说了一句:“你这一步走下去,我可就赢了。”
“田老您这叫什么话?我这还没落呢……”
“你落不落都一样。”老田头的声音慢悠悠的,“有些棋子走到那儿了,该亮的迟早得亮。”
一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热汤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喝。汤是萝卜炖骨头,咸淡刚好,喝下去从胃里暖到指尖。
窗外院子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天罗那盘快输光的棋盘上。
一悟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起身回了房间。
他从枕下摸出那根天蚕银线——寅根说替他收着,但后来又悄悄还了回来,只在上面加了一道极淡的灵力封记。银线在掌心躺着,那朵三瓣莲花在窗外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芒。
不是敌人。
也没那么近。
但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什么时候拽,怎么拽,往哪边拽——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把银线收好,关上了窗。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一悟所有 623 疑云重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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