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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新名字

    江莱的咖啡馆开在城南那条古街上，名字叫“回响”。

    选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和秦屿川争论了很久。秦屿川觉得“回响”太文艺了，不够商业化，建议她取一个更时髦的英文名，比如“Echo Lounge”或者“Resonance”。但江莱坚持很坚持。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她对秦屿川说，“顾衍跟我结婚十四年，在外面找了四年小三，最后他死在那个女人的地板上，他这辈子留下的最后一声回响，是ICU里心电监护仪的那声长鸣。我用这个做店名，是纪念，也是警醒。”

    秦屿川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姜姐，你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确实有点东西。”

    开业那天，苏珊从上海飞过来捧场，还带了一群她在投资圈的朋友。顾念也来了，带着她在冰岛认识的那几个旅伴，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把店里最好的那几个位置占满了。

    江莱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三个月前，她还在民政局门口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三个月后，她已经是一家独立经营咖啡馆的老板，手里握着一份被业内顶级投资人称赞过的商业计划书，微信好友列表里多了二十几个投资人、基金合伙人和创业者。

    “想什么呢？”秦屿川端着一杯刚调好的特调咖啡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尝尝，新研发的‘秋日回响’，桂花燕麦拿铁，加了点肉桂。”

    江莱端起来喝了一口，微甜，微苦，尾调是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很克制，不张扬。

    “很好喝。”她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名字太文艺了，不够商业化。”

    秦屿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自己当初的话开玩笑，无奈地笑了：“行，江姐，您记性真好。”

    江莱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选择这个人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秦屿川三十二岁，单身，为人处世很有方法，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从不过问江莱的私事，也从来不对她的决策指手画脚，只是在专业的事情上给出中肯的建议，然后坚决地执行她的决定，这一点，她很喜欢。

    “屿川，”江莱放下杯子，“我下周要去上海，周明远帮我约了几个投资人。店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没问题。”秦屿川点点头，“对了，上次那个找上门来想加盟我们的人，我又跟他聊了聊，底细摸清楚了。这个人在省内有三家火锅店的股份，资金实力没问题，但人品不太好，江湖气太重。我的建议是先不管他，等我们自己的单店模型跑通了再考虑加盟的事。”

    “听你的。”

    江莱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苏珊正和顾念挤在一起看手机，两个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成一团。

    “看什么呢？”

    “念念在给我看她冰岛拍的照片。”苏珊抬起头来，“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投资啊。周明远那边有个消费项目的跟投机会，门槛五百万起，回报周期大概三年左右，预期收益率不算高，但胜在稳。你不是说想做股权投资吗？这个在适合你不过了。”

    江莱想了想：“我跟周明远聊过，他说我现在手里能动的现金大概一千八百万，建议我分成三块：一块做基础理财，一块投黄金和银，剩下一块做股权投资。咖啡馆算是我的实体项目，不在这个配置里面。”

    “他给你做的方案？”

    “对。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我虽然学过金融，但十几年的知识早过时了。花钱买专业服务，不丢人。”

    苏珊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她：“江莱，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大学那时候的你。那时候你就是这样聪明、理性、不纠结，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清晰的规划。自从你跟顾衍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越来越不像你自己。”苏珊握住她的手，“现在那个江莱终于回来了。”

    江莱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但眼眶有点发酸。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江莱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秦屿川收拾好吧台，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江姐，今天的营收我算了，开业到现在十三个小时，一共卖了四百二十七杯，客单价六十八，加上周边产品的销售，总流水两万九。”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这个数据，在这个城市的新开咖啡馆里能排前十。”

    “辛苦了。”江莱靠在椅背上，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果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秦屿川笑笑站起身，“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好。”

    秦屿川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江姐，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嗯？”

    “你做自己的样子，比你做顾太太的样子好看多了。”

    江莱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屿川已经推门离开了，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对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忽然笑了。

    是啊，做自己的样子，确实好看多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念已经洗好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了。看到江莱进门，她翻了个身让出位置：“妈，你回来啦。苏珊阿姨给我发了好多照片，你看看。”

    江莱踩着拖鞋坐到女儿身边，接过她的手机翻看。大部分是今晚在店里的合影，还有一些是苏珊偷拍的她的照片——她在吧台后面看报表的样子，她和秦屿川讨论菜单的样子，她端着咖啡和客人聊天谈笑的样子。

    她发现自己在这些照片里，竟然每一张都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挤出来的笑，而是很自然、很松弛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妈，”顾念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困意，“我今天听到苏珊阿姨跟那个周叔叔聊天，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翻身仗。”

    “什么翻身仗，说得我跟咸鱼似的。”

    “你就是咸鱼啊。被晾了四年的咸鱼。”顾念闭着眼睛嘟囔，“不过现在翻身了，变成了一条很贵的咸鱼。”

    江莱被女儿这个形容逗得情不自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念念。”

    “嗯？”

    “妈妈现在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顾念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你以前也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现在，你自己也知道了。”

    江莱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听着女儿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地填平了。

    那个地方，曾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花了四年时间往里面扔了无数的药片、眼泪和不眠的深夜，都没有填满哪怕一个角落。

    而现在，开业伊始的两万九千块钱，苏珊的一句“你回来了”，秦屿川的一句“你做自己的样子更好看”，女儿的一句“你自己也知道了”，几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丢进去，那个洞居然就这么平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治愈一个人，不需要太多东西。只需要赢一次就够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咖啡馆的生意比预期中要好得多，三个月后单店就实现了盈亏平衡，秦屿川开始着手筹备第二家分店。周明远帮江莱做的资产配置方案也开始产生回报，股权投资的第一笔分红到账的时候，她特意截了张图发给苏珊，配文只有两个字：“香吗？”

    苏珊秒回：“太他妈的香了。”

    江莱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充实。早上八点起床，还要跑步四十分钟，然后去店里看一会儿，下午见各种人——投资人、律师、品牌合作方、潜在加盟商意向人。晚上偶尔应酬，大部分时间回家陪顾念吃饭。周末有时候和顾念一起出去旅游，有时候约苏珊逛街喝茶。

    她开始重新读书了。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碎片化阅读，而是正儿八经地买了金融和投资领域的专业书籍，一本一本地啃。

    十几年没碰过的东西重新捡起来当然吃力，但她并不着急，每天学一点，像拼图一样把那些知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原来的位置。

    有一次周明远来店里找她谈事，看到她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估值原理》，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现在看这个？”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是想问你看得懂吗？”

    江莱微微一笑：“老周，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我CFA二级是一遍过的，全英文。”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是在下冒犯了。”

    这种找回自己的感觉，真好。

    好到江莱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会觉得恍惚，怀疑这一切是一场梦。她会掐一下自己的胳膊，感觉到真实的疼痛之后，才会安心地重新闭上眼睛。

    不是梦。

    这就是她的生活。

    一个她没有想过会拥有的、崭新的、闪闪发光的生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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