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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魂去魂归

    京畿道，沩水入渭河口，秋霜初降。

    阿枫一行扮作“遭匪猎户“，昼伏夜行，十日后抵达京华外驿。

    阿九肩伤未愈，却不再高热；少年一路寡言，只在夜半以指为笔，于灰地写：【闻鼓则进，闻钟则止】。

    阿枫知他提醒自己：京华非纸人镇，鼓乐钟鸣皆藏杀机，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蜡丸信被她缝进衣角，与缺角玉佩相贴；玉冷，蜡温，像两股力量在胸口拉锯。

    她必须赶在山匪之前，把信送到能撼动漕运副使的人手里——监察御史沈铭，字寒山，年四十，以铁面闻名，最擅翻旧案，却也是李玉天座师。仇人师座当前，她需先借其刀，再谋其后。

    进城前夜，驿馆后林。

    老徐、小笋、姜秀珠并十八名镇民，齐齐跪地，求阿枫应允他们同行：“京中水深，多一人多一分力。“阿枫却摇头：“蜡丸一现，便是掀棋盘，你们不在局内，方能活。“

    她吩咐三人带众人沿运河南下，去姑苏觅生计，“等我信号，再回纸人镇重建。“

    众人不敢违背，以额头触地，泣不成声。阿枫转身，把骨笛递给小笋：“笛在，我在；笛失，我亡。“

    少年紧攥笛身，感触良多。老徐解下背后猎弓，弓弦已断，却仍双手奉上：“姑娘大恩，徐氏世代不忘。“

    阿枫接过，以指轻弹断弦，声音哑却咬字清晰：“弦断可续，魂归有日。“

    入京当日，天色低沉似铁锅。

    阿枫只携阿九，布衣短褐，脸上抹了灰，佯作卖炭翁子弟。

    城门口贴满新告示：忠勇侯世子李玉天，将于下月迎娶户部尚书之女，大婚同日，刑部设“焚罪台“，焚十年旧案卷，以谢天下。

    朱印赫赫，如血。

    阿枫盯着“焚罪台“三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叶氏满门案，正在焚毁之列。一旦罪卷成灰，她手中蜡丸再重，也难撼李玉天背后势力。

    她必须在大婚之前，把蜡丸送进沈铭手里，更要让焚罪台烧到自己，而非叶氏。

    沈府位于城西梧桐巷，深宅高院，门庭冷落。

    阿枫以“沩水猎户“名义投帖，言有“漕运私通“铁证。

    门房斜眼打量她，伸手要“看赏“。阿枫摸向腰间，却只剩缺角玉佩。

    她咬牙，将玉佩塞进对方掌心：“此物压帖，烦请通传。“玉佩冰凉，缺角处一道暗红，像凝固的血。

    门房掂了掂，竟被那冷意慑住，嘟囔着进去。

    半炷香后，府门重开，老仆引二人入偏厅。帘后走出一人，青衫素冠，眉间一道竖纹，像刀刻的“川“字，正是沈铭。

    他抬手示意阿枫坐，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阿九的伤肩：“这位小哥伤得不轻。“声音低而稳，自带官场的威严。

    阿枫不坐，双膝跪地，以额触地：“民女有冤，借大人青天，求一线生路。“她取出蜡丸，双手举过顶。

    烛火下，蜡丸泛着温润黄光，像一颗小小的、随时会爆炸的雷。

    沈铭未接，只问：“何冤？“

    “沩水纸人镇，十年替死，三千亡魂，皆在此丸。“

    “与本官何干？“

    “副使私印，忠勇侯世子同谋。“

    沈铭眉心微动，终于伸手取丸。蜡壳破开，露出半张残页与一封密信。

    残页上，“叶氏“二字被墨涂得漆黑；密信里，却是漕运副使亲笔：

    “……叶氏兵械，可再增三百，侯府愿以漕船三艘易之，大婚日前交割。“

    沈铭目光停于“大婚“二字，指背青筋隐现。阿枫察言观色，低声补刀：“大人座下高徒，将娶尚书女，同时焚罪卷，届时，叶氏冤魂，连灰都不留。“

    屋内死寂。良久，沈铭收信入袖，声音无波：“本官不接无名人案。“阿枫抬眸，眸色黑得吓人：“民女阿枫，亦名——叶书琴。“

    名出，帘外风似被一刀斩断。

    沈铭眼底终于起了浪：叶氏灭门案，当年是他亲手批的“铁案“，如今却被学生反咬。

    若此案翻，他清名亦毁；若置之不理，蜡丸一旦外露，御史台同僚亦不会放过他。进退皆刃，他第一次被逼到墙角。

    阿枫再叩首，血沿额角滑下：“民女不求昭雪，只求焚罪台改日、改卷，让天下知叶氏非罪。“她声音哑却稳，“只要台上一把火改烧忠勇侯，民女愿以命押。“

    沈铭沉默，指背轻敲桌面，节奏如更漏。良久，他取过笔，在案卷空白处写下两字：缓焚。

    墨迹未干，他已起身：“三日后，刑部秋谳，本官要你们当庭呈证。敢么？“

    阿枫抬手，以袖角拭去额头血：“敢。“

    离府时，天色已黑。

    阿九以指写：【沈铭可信？】阿枫摇头：“他只信自己的刀。

    我要做的，是把刀柄递给他，再借他的刀，割李玉天的喉。“她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眼底燃着两簇幽火，“下一步，去焚罪台工地——我要让那把火，提前烧。“

    焚罪台设于城西校场，高丈六，径三丈，以铁栅围之，下堆柴、上置十年旧案卷，共三千六百斤。

    子时，工地守兵换岗，阿枫与阿九扮作运木工，以“沈府“腰牌混入。

    铁栅内，案卷已封箱，箱面贴封条：昭明二十三年至昭明三十三年，丙、丁、庚类，焚。

    阿枫寻到标“庚“字箱，撬开，翻出“叶氏私造兵械案“卷宗，以火折照之：卷内证据，竟是她父亲手绘的《水车图》，图背被添“兵械“二字，笔迹却属李玉天。

    她指尖发颤，把原图撕下，藏入怀，换进一张同样尺寸、却写满“漕运副使通匪“字样的伪图——笔迹模仿自蜡丸密信。

    换包完毕，她抬眼望向高台顶端：那里，将插一杆“焚罪旗“，旗被火舌舔到之时，便是罪卷化灰之际。

    而她，要让旗先烧到忠勇侯的卷，再烧到李玉天的脸。

    回程，夜已三更。

    阿九走至暗处，忽以指写：【有人跟】阿枫侧身，巷口月光被一道黑影截断——灵儿。

    女子着夜行衣，鬓边仍别那枚鸳鸯佩，眸光却冷得像淬毒匕首：“小姐，别来无恙？“她声音轻软，却字字割耳，“世子让我取回蜡丸，顺便——取你命。“

    阿枫心底冷笑，面上却浮起旧日温良：“灵儿，我的命，你拿得动么？“语出，手已翻刀，刀背敲墙，“当“火星溅起。

    巷两端，沈府暗卫悄然现身——原来她早料李玉天会派人来，提前请沈铭布网。

    灵儿惊觉中计，欲退，阿九已吹出骨笛一声短促——暗卫合围，刀光如月。

    灵儿翻身跃墙，仍被弩箭射中腿弯，“噗“地跪地。阿枫走近，以刀尖挑起她下颌：“告诉李玉天，焚罪台火起之日，就是我叶书琴索命之时。“

    她抬手，一刀削去灵儿耳边鸳鸯佩，“当“掷于地：“信物我收回，你们的命，也迟早收回。“

    更深，沈府偏院。

    阿枫立于廊下，以火折烤干《水车图》原稿，图角“叶万卿“私印被火舌舔得发红，像父亲在火里伸出手。

    她忽跪地，以额抵地，无声痛哭——十年了，她第一次看清仇人笔迹，第一次把证据握在手，却也是第一次，离仇人那么近，近到能闻见血腥味。

    阿九坐于阶侧，以水笛轻敲地砖，“咚、咚、咚“，像更鼓，也像心跳。他没有安慰，只以节奏陪她，把痛敲进夜色。

    火尽，图成灰，阿枫抬袖拭泪，眸色重新冷定。

    “下一步，“她轻声道，“焚罪台，火祭。“

    灰烬被风吹散，像无数终于得释放的魂灵，一路飘向皇城，飘向即将被点燃的高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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