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裳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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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裳夜奔
蟹壳青的天幕刚被曦光挑开,芦苇荡却像被夜鬼掐住,湿冷得透骨。
阿枫把阿九负在背上,半截箭杆还嵌在他肩胛,血顺着她衣领往下淌,与嫁衣残片黏成一块。
姜秀珠提着自己的裙摆,在前面开路,猎户老徐与半大孩子小笋一左一右,拨开锋利苇叶,五人踩出一条暗绿通道,直奔沩水下游。
黑七葬身火海,但匪群无首更易失控:要么溃散,要么更疯。
阿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里正的罪证“钉进纸人镇的眼睛——祠堂前的镇钟。
这时苇荡尽头,水雾浮起,隐约传来“咚咚“闷响。
老徐脸色骤变:“是鼓筏信号!匪帮后援到了。“
鼓筏是沩水盗常用的联络法:空木舟为鼓,以槌击之,声传十里。
此刻鼓点三急一缓,意味着“封河、搜尸、寻名录“。
阿枫低头看怀里的木匣——替死名录还在,若被截,他们便坐实“杀匪、盗证“,再无翻身余地。
她咬咬唇,把目光投向对岸:一片老槐林后,有废弃渡口,夜半无人。渡口上方,是纸人镇最薄的后墙。
“绕后山、穿过槐林、进祠堂,去敲镇钟。“阿枫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我们让全镇看清楚,谁才是十年替死的真凶。“
渡口只有一艘半沉的打渔船,船底被芦苇穿破,渗水如湖。
老徐抽出腰间猎刀,斩断苇、堵住漏处;小笋麻利地拆下船桨,以篾条绑成“双划“。阿枫把阿九安置船心,用湿布裹紧伤口,低声:“撑住,等到了祠堂,我取祠堂灯油给你止血。“
少年阿九抬眼,雨水与汗混在一起糊住双眼,他却努力挤出微笑,以指在她掌心写:
【红裳】
阿枫愣了愣,随即会意——她肩背披的,正是被撕裂的半截嫁衣,红得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对,红裳夜奔,奔的是活路。“她笑,扯下一片衣角,替他缚住肩口的伤,“也是送葬的路。“
船入中流,鼓筏声忽近。
两艘扁叶轻舟自上游滑下,每舟三人,一人敲鼓,一人执火把,一人执钩镰。老徐低喝:“趴低!“
众人俯身,船舷瞬间被钩镰勾住,“咣“一声向匪舟拖去。
阿枫反手抽出阿九的凿刀,跃上船沿,一刀斩断篾绳,借力使船横移,堪堪避开第二钩。
鼓声立刻停止,匪卒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把朝他们掷来,“嗤“地落在船篷,火舌舔着湿苇,噼啪乱响。
阿枫把木匣抛给姜秀珠:“抱紧!“自己抓起船桨,与老徐一起死命划水。
小笋拔出猎刀,迎着第三钩,一刀砍在钩杆上,“当“一声,火星四溅,少年被震得虎口血崩,却硬挺着不退。
鼓筏再近些,匪卒们举刀欲跳帮,阿枫忽把半截红裳撕下,缠在船桨头,探入河中,猛挑一拨——
湿衣带水,“啪“甩在火把上,火被熄灭,黑烟腾起,瞬间遮了匪卒们的视线。
水流湍急,黑烟与湿苇蒸汽混成雾幕,老徐趁机把船划入一条窄岔,岔口藤萝垂挂,将船身掩得严丝合缝。
山匪的鼓筏呼啸而过,追声渐远。
众人瘫坐于地,寂静中,听见彼此心跳,像听更鼓。
船靠岸时,月已西斜,银色的月光把槐林涂成灰白。
阿九肩伤因用力再裂,血渗透红裳布条,姜秀珠以手压也压不住。阿枫想起祠堂供案有“长明灯“,灯油掺冰片,可止血镇痛。
她让老徐、小笋架着阿九,五人穿林潜行。
槐林深处,夜枭悲啼,像为黑七唱丧,也像为纸人镇唱挽歌。
姜秀珠忽然低呼:“看!“
林隙间,一条白练自天垂下——是纸人镇后墙的“吊丧幡“,幡上无字,只画一张空眼眶的纸脸,被月光映得阴森。
那是镇民为“替死纸人“立的,每三年一换,旧幡不烧,吊在林里任其腐朽,意为“魂归无处“。
阿枫伸手,一把扯下那幡,裹在阿九肩上:“纸脸替死,今日换它做血布。“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森森笑意,像把十年旧账,一页页撕下来。
后墙根,荒草没人。
老徐熟门熟路,掀开一块松动砖,露出狗洞:“这是早年给送柴娃留的,不想还能用。“
众人鱼贯而入,里面是祠堂后院,月色把飞檐照出锋利剪影。
镇钟悬在院心古木下,铜面斑驳,却完好。
阿枫命小笋扶阿九卧在台阶,自己提刀潜至前堂。
祠堂正门大开,烛火通明——镇里老人、妇孺全部聚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低声啜泣。
案上供着新糊的“纸人“,里正失踪,无人敢再刻名,纸人胸腔空空,像被剖心的巨兽。
山匪二当家“刀疤六“踞坐高椅,手里甩着马鞭,声音沙哑:“再给你们一炷香,交不出骨主,全镇陪葬。“
镇民跪伏,无一人敢抬头。
阿枫心底冷笑:他们还在等“替死“呢,却不知契约已反噬。
她折返后院,把名录交给姜秀珠:“你识字,念。“
姜秀珠翻开一页,喉咙发紧,却强撑开口,声音被夜风扩成颤音:
“昭明十三年,卖艺女阿阮,骨封纸人,火焚——“
她念得越高,前堂越静,到最后,连刀疤六的鞭子也停了。
阿枫趁机跃上古树,以刀背猛击镇钟——
“当——“
铜声撕裂夜空,像一把刀自天灵盖劈下。
“当!当!“
她连击三下,钟声在镇巷回荡,惊起万盏灯火。
姜秀珠的声音乘钟而起,字字滴血:
“昭明二十三年,里正姜德海,指骨为证,血袖为凭,替死成名录——“
她高举半截血袖,袖口“姜“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前堂镇民哗然,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着扑向牌位,把“空胸纸人“撕得粉碎。
刀疤六怒吼,抡鞭冲向古树,却见树冠红衣翻飞,阿枫自三丈高一跃而下,红裳被风鼓成烈焰,刀尖直指他咽喉。
混战起。
老徐、小笋自侧廊奔出,把供案长明灯油泼向地面,火舌“轰“沿青砖窜向刀疤六足踝。
阿九强撑站起,以骨笛吹出三短一长哨音——那是匪帮“撤退“暗号,他昔年跟老木匠走镖时学过。
哨声在夜色里格外尖锐,部分匪卒条件反射后退,阵脚顿乱。
阿枫趁机制住刀疤六,一刀挑断他的手筋,血溅铜钟,钟声余韵未绝,像为这场十年旧账落下最后一记重锤。
天边泛起蟹壳青,火光照着镇民的脸。
他们围着残破纸人,围着燃尽半截的血袖,围着那本写满名字的“替死名录“,哭声、骂声、呕吐声混成一片。
再没有人跪,再没有人签,纸人契约在这一夜被亲手撕成灰烬。
阿枫把刀疤六踢进火圈,转身走向古树。
她伸手抚摸铜钟裂纹,低语:“第一笔账,清了八分之一。“
回身时,阿九倚在台阶,对她抬起手,掌心静静躺着一片枫叶——
那是红裳碎片,被夜风割下,又像归巢的鸟,落回她面前。
晨光照在叶脉,血丝如网。
阿枫接过红裳碎片,握在掌心,抬眸望向更远的天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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