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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房的钥匙是天音找李老师要的。李老师是明德学院唯一的古琴教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教了四十年琴，没见过几个真心想学的学生。天音初一那年主动找到他，说想学古琴，他高兴得差点把珍藏的龙井拿出来泡给她喝。

    后来天音才知道，李老师当年也是天音山外门弟子的后人。他教的指法，跟苏琳琅教南宫玄的，是同一套。这世上所有与乐道有关的人，冥冥之中总会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琴房在三楼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摆着两把琴，一把是天音的，桐木，琴面已经有了细细的断纹；另一把是李老师的，杉木，比天音那把老了一个甲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都是李老师自己画的。角落里一盆绿萝藤蔓垂到地上，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月光是从窗户正中间照进来的，不偏不倚，刚好把两把琴笼在同一片银辉里。

    “你先弹。”天音在自己的琴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候开场的听众。

    南宫玄没有推辞。他坐到另一把琴前，双手搁在琴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弹了。

    还是那首《清风》。

    但如果下午在教室里弹的《清风》是一杯清茶，现在这杯茶里加了别的东西——不是糖，是时间。是一种隔了六年才重新面对唯一的听众时，不必言说也不必掩饰的深情。

    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碰到墙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月光似乎也在跟着琴声流淌，从琴弦上滑过，从手指间滑过，从地板上滑过，一直淌到天音的脚边。

    天音闭着眼睛，但她的眼皮在轻轻颤动。

    她在琴声里看见了六年前的自己——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蹲在青石台边，托着腮，听一个结结巴巴的少年弹琴。那时候她不懂琴，只是觉得好听。现在她学了六年琴，懂了指法，懂了曲式，懂了减字谱上每一个符号的含义。可她还是觉得，最好听的，就是当年那个听不懂的曲子。

    一曲终了。

    南宫玄没有收回手。他的十指还搁在琴弦上，感受着余音的颤动。

    天音睁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南宫玄看见她的眼睛亮得不同寻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该你了。”他说。

    天音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然后她弹了。

    不是名曲，不是考级曲目，不是任何一本琴谱上能查到的东西。旋律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学了三个月琴的人都能弹出来。但它的中段有一段变调，忽然跳出了简单的框架，像一个小姑娘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高处的东西。

    南宫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他听出来了。

    那是六年前的月圆之夜，他在天音山的青石上，对着月亮弹的那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曲谱，弹完他自己都忘了。因为他觉得，那首曲子是弹给月亮的，月亮听过就散了。

    可她记住了。

    六年前的月夜，两个孩子在各自的世界里同时失眠。他坐在青石上，以为自己在对月亮弹琴；她趴在窗台上，以为自己在听风声。琴声穿过了几座山头，穿过了夜雾和竹林，穿过了时间——最后落在她的耳朵里。

    不是用耳朵听的，她说。是用心。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教学楼上，最后一盏灯也熄了。整个校园沉入夜色深处，只有这间小小的琴房还亮着灯，像一个漂浮在黑夜里的孤岛。

    “这六年，”天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南宫玄说，“练琴，修炼，跟师父巡山。天音山的每一处我都走遍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有时候会想你过得好不好。”

    天音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像是硬挤出来的。

    “我也挺好的。上学，练琴，练武。露露对我很好。就是——”

    她顿了顿。

    “有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忘记我。”

    “没有。”南宫玄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每天都会去青石边坐一会儿。每天都会弹三遍《清风》。”

    “我也是。”天音低下头，“每天三遍。”

    原来，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分开。

    隔着千里，隔着六年，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用同一首曲子，做着同样的事。

    琴房里的月光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打扰什么。

    南宫玄看着天音。她低着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忘记。

    永远不会。

    “你为什么下山？”天音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南宫玄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师父让我来历练。”他说。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安静的琴房里：

    “也来找一个人。”

    天音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月光在他们的沉默里缓缓流淌。琴房里暖意渐生。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玄音离生 第三十二章 琴房夜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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