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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山谷回到竹屋时，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南宫玄跟在师父身后，穿过那条石缝，穿过竹林，穿过凉亭。他的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晶石里传来的那段旋律——极短、极古老，像一颗被埋了千年的种子在他脑海里破开了第一缕根须。

    竹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歪了，火焰在窗口灌进来的夜风里摇晃。苏琳琅走过去把灯芯拨正，橘黄色的光重新稳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给南宫玄倒了一杯热茶，杯子推到他面前的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罄。

    她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她有太多话要说，需要先把那些话在心里排好顺序。

    “玄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低沉到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深处搬了很重的石头才搬出来。

    南宫玄捧着茶杯，杯壁烫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他看着师父，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师父接下来说的话，会把他这十一年的全部认知都推倒重来。

    “有件事，为师瞒了你十五年。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苏琳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她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沉静如水，而是像一潭被扔进了石子的水——波纹还在，但她努力让水面平稳。

    “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茶杯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南宫玄用两只手抓紧了杯子，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感觉到烫。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耳膜里嗡嗡响，师父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撞得他头骨发麻。

    “十五年前，也是一个月圆之夜。”苏琳琅的目光越过他，飘向窗外那轮快要沉到西山背后的月亮，“我在天音山谷里发现了你。就是刚才我带你去的地方——乐圣灵柩所在的那个山谷。你被放在一片干荷叶上，浑身冰冷，嘴唇发紫，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把你抱起来，你整个身子都是凉的，像从冬天的溪水里捞出来的。我探你的鼻息，没有。探你的脉搏，也没有。就在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乐圣灵柩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琴音。那不是任何人弹奏的。是乐圣残留的琴心在月力牵引下自主共鸣。那琴音落在你身上，你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然后你哭了。你哭得很大声，整座山谷都是你的哭声。”

    苏琳琅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轻，像在揉一颗并不存在的沙子。

    “是乐圣的琴音护住了你的心脉，让你活了下来。”

    南宫玄呆呆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是师父的儿子。他是一个弃婴。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把他丢在山谷里？他姓什么？他从哪里来？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像被搅乱的琴弦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杂音。他抓住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到底是谁。

    “我把你抱回了竹屋。”苏琳琅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更轻了，“我给你擦身，用襁褓包好，放在火炉边暖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你才缓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喝着米汤还咂嘴。我给你取名叫南宫玄——‘玄’取自‘玄音’，那是乐圣毕生追求的最高境界。”

    “我教你弹琴，教你做人，把你养大。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真相——不是想瞒着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去找你的亲生父母，怕你离开我。”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也怕你承受不住这个宿命。”

    “师父——”南宫玄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个声音是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但你已经长大了。”苏琳琅用手背擦过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乐道天音一脉的第七代传人。天音一脉历代单传，使命只有一个——守护乐圣灵柩，等待有朝一日乐圣的完整传承重见天日。我是第六代，你是第七代。你是乐圣选中的人。”

    南宫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弹了十一年的琴，指尖上长着练琴磨出的茧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师父的徒弟，弹琴只是因为师父让他弹。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命运放在了天音山谷里，被乐圣的琴音捡回了一条命，被师父一手拉扯大，背负着一个等待了千年的遗愿。

    “我是谁？”他小声问。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他问的不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师父取的。他问的是这个名字背后，那个被遗弃在山谷里、被乐圣琴音救活的婴儿，究竟是谁。

    苏琳琅站起身，绕过桌面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手掌很暖，覆在他的头顶上，像他小时候每次受委屈时一样。

    “你是南宫玄。”她说，语气褪去了刚才的低沉，变得温柔而坚定，“是我苏琳琅的徒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被上天送到天音山来的。不是被遗弃，是被托付。你从一出生就背负了不一样的使命，这个使命很重，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玄儿。”

    南宫玄抬起脸看着师父。油灯的光在她身后给她罩上一圈暖黄色的轮廓光。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嘴角弯着。他扑进她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不——他小时候也没有这样扑过。他是个沉默的孩子，摔了不哭，委屈了不说。但今晚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把脸埋在师父肩窝里，放声大哭。

    他不是在哭自己被遗弃。他是在哭——原来这个跟他没有血缘的人，比全世界的血脉都更疼他。

    苏琳琅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她拍了很久，久到油灯又歪了灯芯，久到外面的月亮彻底沉到了西山背后，整座天音山只剩下这间竹屋还亮着一豆灯火。

    等南宫玄的哭声渐渐平息，苏琳琅才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推开。她用袖子给他擦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恢复了她平日里那副淡然的神态。

    “好了，故事讲完了。去洗把脸。”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竹叶的清苦味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些空白的信纸哗啦啦翻了几页，“从明天开始，你要学的不只是弹琴——还有用琴战斗。乐圣传人不是只会坐在竹林里弹《清风》的闲人。你是战士。天音一脉的战士。”

    南宫玄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师父转身走向里屋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在今晚格外瘦削，也格外高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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