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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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天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跪在书桌前,拉开了最底层的那个抽屉。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粉色的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褪了色的卡通兔子。那是她小学时候白露送的生日礼物,当时里面装的是大白兔奶糖,后来糖吃完了,盒子被她拿来装了别的宝贝。
她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只断了腿的小布熊,是妈妈在她五岁时缝的。她抱着它睡了好几年,直到左腿被洗衣机搅断,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块圆形的鹅卵石,是七岁那年去海边捡的,石头上有天然的白色纹路,她一直觉得像一只鸟在飞。她八岁那年第一次上台演出的节目单,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上面印着“钢琴独奏:《致爱丽丝》”。一副旧耳机,线已经缠成一团,是初中时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还有一枚桃木小琴吊坠——那是六年前离开天音山时,她用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买下,送给了南宫玄。后来他师父下山,又带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还给她。
她把吊坠放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擦着琴面上的纹路。木头已经被盘得光滑发亮,带着隐约的体温。
压在盒子最底下的,是一沓信纸。
那些信纸,各种材质都有。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撕裂痕。有的是专门在文具店买的印花信笺,淡粉色的纸面上印着细碎的小花。还有几张是草稿纸背面,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小玄子你好”到“小玄子你还好吗”再到“小玄子我好想你”。
她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打开,又一封一封地叠好。油墨褪了色的,铅笔字模糊了的,被泪水洇过的,被反复折叠磨出毛边的。每一封她都记得。这封是初一被一个男生堵在教室门口表白,她吓得跑回家,哭着写了三页纸,最后又全部涂掉了,只留下一句“今天有人跟我表白,我没答应”。那封是初三练武受了伤,膝盖缝了三针,她在病床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掺着碘伏的味道。还有一封,是高一那年月圆之夜,她又一次听到了琴声,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借着月光写下:“我知道不是你,但我希望是你。”
这些信,她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不是不想寄。她无数次地写过地址——“天音山,南宫玄收”——但每一次写完,又都划掉了。天音山那么大,天音山的山峰那么多,邮递员能找到一座不在地图上的山吗?他还在那里吗?他还记得她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锁,把她的信锁在了这个铁皮盒子里。
天音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天写的。信纸是专门挑的浅蓝色,印着银色的星星图案。字迹比她十二岁时娟秀了许多,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仍然不均匀——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心跳一定很不规律。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读到“我好想你”四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泪水落在信纸最下方,正好晕开了最后那个“想”字,墨迹往四周洇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她把信重新叠好,和六年前那封只有八个字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铁皮盒子,走出房间,拿起手机。
天音约南宫玄在学校的湖边见面。晚八点。她说有事。
南宫玄比她早到了。他背着琴匣,站在湖边的桂花树下,远远看见她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扎,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过某种看不见的门槛。
“怎么了?”南宫玄迎上去,看着她微红的眼尾,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出什么事了?”
天音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两封信,递到他面前。
两封信。一封新一些,信封是浅蓝色的,印着银色星星。另一封已经旧了,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白色的纸张被时间染成了淡黄。
南宫玄看着那两个信封,瞳孔颤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六年前,他收到过一封一模一样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小玄子,我还记得你”。他把那封信放在琴匣的夹层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了整整六年。那八个字的笔画,每一个转折他都烂熟于心。
所以此刻,他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两封信上写的,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是补的。”天音低下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六年前写了很多,都没有寄出去。这是其中一封——不,两封。”
她的手攥着信封的边角,指尖发白。
南宫玄伸出手,接过那两封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从水面上拾起两片刚刚落下的花瓣,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皱了、弄碎了。
他先拆开那封旧信。六年前的信,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经历了她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恐惧和思念之后,用了整整一个小时,在信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小玄子,我还记得你。”
南宫玄看着这八个字,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他拆开了第二封信。
十六岁生日的信。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女,用娟秀的字迹写下:
“小玄子:
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爷爷给我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来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物。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你不在。
我收到了一把秦家送的古琴,很漂亮。可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听你弹琴。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和六年前那个晚上一样圆。我又听到了你的琴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
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在想我?
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
他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桂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月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他没有动。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四个字上——好想好想——停留了很久。
天音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胸口的起伏很明显。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南宫玄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泪水,比泪水更清澈。不是笑容,比笑容更柔和。那是一个等了六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回音的笃定。
“我六年都在等。”他说。
天音愣住了。
“你等什么?”
“等你的信。”南宫玄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师父说,琴心需要牵挂。我的牵挂,就是这八个字。”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是琴匣背带压着的地方。
“这六年里,我每天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遍。它是我在山上最大的支撑。”
天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是一种终于被确认的释然——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等,等了六年,写了无数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守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重逢的人。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她一直在等的人,也在等她。
他也在等她的信。他把那八个字放在琴匣里,每天看一遍。她的思念不是石沉大海,而是每一份都被他好好地接住了,珍藏了,奉若珍宝。
天音哭着哭着,忽然笑了。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滑稽,很狼狈,很真实。
“你傻不傻,”她边哭边笑,“就八个字,你至于每天看一遍吗?”
“至于。”南宫玄认真地说,“它很短,容易背。所以我才每天都看。”
天音笑了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南宫玄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有常年抚琴磨出的茧,粗糙而温暖。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练习了无数次的事——事实上,他确实练习过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想象之中。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打开琴匣的夹层,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夹层里已经放了三样东西——一条褪了色的桃花发带,那是六年前她从头上解下来塞进他手里的;一把断琴上的琴穗,深蓝色的丝线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师父那把断琴上唯一完整的部件;一片风干的竹叶,那是天音山后山竹林里的,他来海都市之前从地上捡的。
那是他十九年人生里,全部的珍贵。
现在又多了一样。
不,是两样。
天音看着他收好信,看着他合上琴匣,看着他抬头对她笑。她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那个宿命真的到了面前,需要她在家人和他之间做出选择,需要她在平静的生活和沉重的使命之间做出选择,她会选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了一件事: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是一个人去做这个选择。
晚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桂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浓郁而清甜。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亮,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用再隔着千里的距离,对着同一个月亮思念了。
他们就在彼此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光。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有松木和琴弦的味道,她身上有桂花和眼泪的味道。
近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而这一次,谁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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