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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网情深网咖的股权收购协议签完字，陈建国盯着合同上那串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晌，才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支用多年的派克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周内，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五十将打到贵公司的账户。剩余的50%在完成股权转让当天打入公司账户”对面收购方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1500万人民币。陈建国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这笔钱搁在半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沂州集团还只是一家在鲁南地区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靠着零售和餐饮两条腿走路，日子过得不温不火。谁能想到，短短不到1年时间，先是零售事业部异军突起，接着餐饮事业部连开三家分店，现在连互联网这块看起来虚无缥缈的蛋糕，也让他咬下了一口。

    签完字，陈建国把钢笔插回口袋。这支笔是他创业时候决定买的，那时候他觉得，能用上派克钢笔的人，都是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现在他成了那个“大人物”，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好像一夜之间，世界变得太快，快得让他这个五十岁的人有些跟不上节奏。

    走出会议室，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

    陈建国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骑着三轮车去县城卖菜的情景。那时候天也是这么蓝，阳光也是这么暖，只是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把菜卖完，晚上能给老婆孩子加顿肉吃。

    现在呢？现在他想的是，这1500万到账之后，该怎么跟那帮老伙计交代。毕竟，把网咖卖了这件事，集团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有人觉得互联网是泡沫，觉得不如把钱投到实业上去。

    陈建国自己其实也没完全想明白，但他知道，儿子陈枫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却总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力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胡晶晶的号码。

    “晶晶，E网情深这边搞定了。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传来胡晶晶略带兴奋的声音：“陈董，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易趣那边，我和小枫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好。“

    胡晶晶站在锦江之星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上海的天总是这样，哪怕是大晴天，也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让人看不真切。

    她刚从易趣的临时办公室回来。邵一波和谭海茵两个人，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商务，就这么硬生生地把国内第一家C2C电子拍卖网站的架子搭了起来。

    “陈董，邵一波北大毕业的，之前在一家外企做技术，去年辞职出来创业。技术功底扎实，而且对互联网的理解非常深。谭海茵，交大毕业的，之前在麦肯锡做过咨询，商务能力一流。这两个人搭班子，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商业模式呢？”

    “C2C电子拍卖。“胡晶晶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搭建一个平台，让普通用户可以在上面买卖东西。比如您手里有个闲置的手表，您可以在易趣上挂出来卖，全国各地的人都能看到，都能出价。”

    “这能成吗？“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谁会在网上买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陈董，说个现成的例子，您就明白了。“胡晶晶笑了笑，“美国，有个叫eBay的网站，去年刚上市，市值现在已经超过两百亿美元了。eBay做的就是C2C拍卖，做得非常成功。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四倍多，互联网用户虽然现在还不多，但增长速度您也看到了。等越来越多的人上网，这种网上交易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现在易趣的平台刚开始搭建，正是介入的最好时机。一旦平台上线运营，用户量起来，估值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小枫叫过来吧，让他也说说。”

    陈枫正在隔壁房间翻着一本《互联网周刊》，听到胡晶晶喊他，穿着拖鞋就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完全休闲度假的感觉。

    “爸。”他接过电话，声音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小枫，你晶晶姐把易趣的情况说了，你也给我说说，你是怎么看这家公司？”

    陈枫挠了挠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爸，我觉得这事得这么看。现在易趣的拍卖平台刚开始搭建，代码还没写完，服务器还没上线，用户更是一个都没有。听起来是不是挺不靠谱的？”

    “是挺不靠谱的。”陈建国老实承认。

    “但这就是机会啊。”陈枫的眼睛亮了起来，“eBay去年上市的时候，市值两百多亿美元。eBay做的是什么？就是一个网站，一个平台。它没有自己的库存，没有自己的物流，也没有自己的生产商品。但它赚的是什么钱？是交易佣金，是广告费。这种模式，轻资产，高毛利，一旦规模做起来，那就是印钞机。”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易趣对标的就是eBay。风险投资，投的就是人。邵一波和谭海茵这两个人，技术能力和商务能力都不缺，缺的就是钱。咱们现在投进去，是天使轮，占的股份多，成本低。等他们平台搭起来，用户量上来，下一轮融资的时候，估值可能就要翻好几倍。“

    “可万一做不起来呢？”陈建国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做不起来……”陈枫摸了摸鼻子，“那这笔钱就打水漂了呗。爸，其实互联网行业就是这样，高风险高收益。十个项目里，可能九个都死了，但活下来的那一个，回报就是几十倍上百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说实话，以后咱们做互联网风投，得组建专业的投资团队，得有懂技术的人，懂财务的人，懂市场的人，一起去评估项目，现阶段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

    电话那头，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什么专业团队，得花不少钱吧？”

    “是得花钱，但该花的钱不能省。”陈枫笑了笑，“爸，您想想，咱们沂州集团现在零售、餐饮、互联网三条腿走路。互联网这块，以后肯定是要走出沂州的，不可能永远窝在沂州这个小地方。将来互联网事业部，是要作为独立的投资主体，去全国攻城略地的。没有专业团队，怎么攻城略地？”

    陈建国叹了口气：“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像你老子我了。”

    “那必须的，亲生的嘛。”陈枫嘿嘿一笑。

    挂了电话，陈枫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胡晶晶靠在窗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小枫，你跟你爸说话，倒是挺有底气的。”

    “那是，我爹嘛，不忽悠他忽悠谁。”陈枫双手枕在脑后，“不过晶晶姐，我说的那些，也不是全是忽悠。互联网这块，我是真看好。”

    “我知道。”胡晶晶走过来，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上，“你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枫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晶晶姐，这叫投资天赋，羡慕不来的。”

    “臭美。”胡晶晶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从沂州集团财务的角度来看，E网情深网咖的股权转让，加上零售事业部和餐饮事业部今年的业绩，预计全年营收能达到五千万左右。这笔钱不能放在账上，需要滚动起来。

    陈建国是个务实的人，他深知钱放在账上不动，那就是死钱。可投到什么行业，他一直没想好。

    零售和餐饮都是他的老本行，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玩。但互联网？那是个新世界。陈建国对这个行业是陌生的，“C2C”的商业模式，也是第一次接触。但他知道，现在是1999年，互联网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改变着这个世界。他看不懂，但他儿子看得懂。这就够了。

    “爸那边，应该会同意的。”陈枫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晶晶姐，咱们得准备准备，明天跟易趣那边正式谈投资协议。”

    “我知道。”胡晶晶点点头，“我一会儿就给谭海茵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胡晶晶接到老陈的电话后，拨通了谭海茵的号码。

    “海茵，集团这边对易趣有意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谭海茵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

    “真的。不过具体的条款，还得咱们坐下来细谈。你和邵总明天傍晚有时间吗？咱们还是老地方，锦江之星楼下的咖啡厅。“

    “亲爱的，有时间，当然有时间！”谭海茵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晶晶，太感谢你了。你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压力有多大。服务器要租，程序员要招，办公设备要买，哪哪都要钱。我跟邵一波两个人，把能借的钱都借了，就差要去卖血了。”

    胡晶晶被她的夸张逗笑了：“行了行了，别卖惨了。明天咱们好好谈，争取初步把这事敲定。”

    挂了电话，胡晶晶看着窗外的上海，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她想起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背着个帆布包，穿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站在南京东路的路口，看着周围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当时萌生了一个念头：希望将来，能在这个城市生活。

    阴差阳错，她去了BJ读书。兜兜转转，又来到了上海。

    第二天傍晚，锦江之星楼下的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装修不算豪华，但胜在安静。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谭海茵和邵一波准时出现在门口。谭海茵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高高挽起，看起来干练而精神。邵一波则是一如既往的休闲打扮，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晶晶，小枫。”谭海茵笑着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海茵姐，邵总。”陈枫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

    邵一波的手掌有些粗糙，指关节处还有老茧，那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痕迹。冲陈枫点点头，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对胡晶晶说：“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集团对互联网感兴趣，没想到你们来真的，动作这么快。“

    “邵总，我们陈总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胡晶晶笑着接话，“来，咱们先喝点东西，慢慢聊。”

    服务员走过来，四个人各自点了咖啡。陈枫要了一杯拿铁，胡晶晶要了一杯美式，谭海茵要了一杯卡布奇诺，邵一波则要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还加了一句：“多放糖，谢谢。”

    “邵总口味挺甜啊。”陈枫打趣道。

    邵一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写代码的时候耗脑子，得补充糖分。”

    咖啡端上来，白色的瓷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胡晶晶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海茵，这是初步拟定的投资意向书，你们先看看。”

    谈判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一些。

    “估值300万美元？”邵一波皱了皱眉，“晶晶，这是不是有点低了？”

    胡晶晶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邵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易趣现在有什么？一个还没上线的网站，两个创始人，四台电脑，外加一堆泡面箱子。300万美元的估值，在国内的天使轮投资里，绝对良心价了。”

    “可我们做的是C2C拍卖，对标的是eBay。”谭海茵据理力争，“eBay去年上市，市值两百多亿美元。我们就算做到eBay的百分之一，那也是两亿美元。现在300万美元的估值，连零头都算不上。”

    “海茵姐，eBay是eBay，易趣是易趣。”陈枫插话进来，语气平和，“eBay在美国已经运营了四年，有上千万用户，有成熟的商业模式，有华尔街的投行背书。易趣呢？网站还没上线，用户和收入为零。你现在跟我说对标eBay的市值，还为时尚早？“

    邵一波和谭海茵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胡晶晶接着说道：“我们也理解你们的顾虑。怕估值定低了，影响后续的融资。这样吧，咱们可以在协议里加一条反稀释条款。如果下一轮融资的估值低于某个标准，我们沂州集团会按比例追加投资，保证你们的股权不被过度稀释。”

    邵一波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可以考虑。”

    “还有，”胡晶晶放下咖啡杯，“出资40万美元，占股13.33%。这个比例，我们认为是合理的。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我们投下的是真金白银，承担的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13.33%……那你们是不是要派董事？”

    “当然要派。”胡晶晶点点头，“集团会派一个观察员进入董事会，不参与日常经营，但对重大决策有知情权和建议权。”

    “什么算重大决策？”

    “下一轮融资、公司并购、核心团队变动、超过一定金额的支出，这些都需要提前告知我们。”

    邵一波想了想，说：“这个可以接受。但日常经营，我们希望保持独立。”

    “那是当然。”胡晶晶笑了笑，“我们投的是你们这个人，不是来抢你们经营权的。”

    谈判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咖啡续了三杯，桌上的文件被划得密密麻麻。最终，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双方终于达成了共识。

    易趣的估值定价300万美元，沂州集团出资40万美元，按照1美元兑换8.2795元人民币的汇率，折合人民币约331万，占股比例13.33%。

    邵一波在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易趣不再只是他和谭海茵两个人的梦想，它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股东方。

    签完协议，四个人走出咖啡厅。

    上海的傍晚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而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灰蓝。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像是无声的仪式正在举行。

    “邵总，海茵姐，恭喜。”陈枫伸出手，跟两人分别握了握。

    “同喜，同喜。”谭海茵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有了这笔钱，我们终于可以把服务器租好一点的，正式招聘程序员，公司要逐渐正规化起来了。”

    “重新出发。”陈枫半开玩笑地说，“创业嘛，艰苦一点是好事。估计等公司员工扩充后，你们就要搬家了，记得请我喝咖啡。”

    “一定一定。”邵一波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到时候，我亲自做手冲咖啡。”

    目送两人离开，胡晶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陈枫，忽然笑了：“小枫，你刚才谈判的时候，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真不像个高中生。”

    “晶晶姐，这叫气场。”陈枫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天生的。”

    “臭屁小孩。”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晚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国内第一家C2C电子拍卖网站，就这样在锦江之星楼下的一家小咖啡厅里，完成了天使轮融资。

    邵一波拿到这笔资金后，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人员招聘、办公设备采购和平台设计优化这三件事，全部提上了日程。他在临时办公室里挂了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待办事项，红色的马克笔字迹在白板上显得格外醒目。

    “服务器，至少得租两台，一台主服务器，一台备份。程序员，再招三个，一个做前端，两个做后端。办公设备，电脑至少再配六台……”

    谭海茵坐在一旁，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招聘广告已经发了，明天应该就有简历过来。”

    “好。还有，平台的UI设计，我觉得得重新做。现在的界面太简陋了，用户第一印象不好。”

    “UI设计我已经联系了一个 freelancer，是美院毕业的，作品我看过了，不错。”

    两人默契十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台已经有些老旧的服务器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邵一波看着那台服务器，忽然觉得，它就像是易趣的心脏，虽然现在还弱小，但总有一天，它会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惊讶。

    易趣网，就这样进入了它的快速发展期。

    回到酒店，陈枫和胡晶晶坐在房间里，讨论着易趣未来的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陈枫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在国内做大做强，成为国内领先的拍卖网站，然后去纳斯达克上市。”

    “这个方向，难度不小。”胡晶晶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国内互联网市场还在培育期，用户习惯、支付体系、物流体系，这些都是问题。”

    “是问题，但也是机会。”陈枫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谁先解决这些问题，谁就能占据先机。eBay在美国证明了C2C模式是可行的，中国有这么大的人口基数，只要互联网普及率上来，市场不会比美国小。所以现阶段易趣要广积粮，缓称王。”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第二个方向，如果做得差强人意，可能是被其他公司收购。”

    “被谁收购？”

    “eBay。”陈枫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eBay1998年上市之后，就开启了全球并购的步伐。澳大利亚、德国、英国，eBay都在买。中国这么大的市场，eBay不可能不重视。等易趣做起来了，用户量有了，品牌知名度有了，eBay肯定会来谈收购。”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陈枫把笔往纸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说实话，两种都有可能。上市的话，需要的时间长，风险大，但回报也高。被收购的话，时间短，风险小，但回报相对有限。关键看邵一波和谭海茵，他们会怎么选。”

    “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邵一波是个技术理想主义者，他肯定想上市。谭海茵更务实，她可能会倾向于被收购。”陈枫笑了笑，“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先把易趣做起来，做到让eBay不得不重视的程度，然后再考虑接下来的发展规划。”

    胡晶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体里像是住着一个老灵魂。他说话的方式，思考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小枫，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陈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晶晶姐，我想做的事情可多了。等沂州集团成为全国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我可以选择直接躺平，安安心心的做个富二代，哈哈哈，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夜景上：“还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去看遍这个世界的美好。”

    胡晶晶的心，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投资协议敲定之后，胡晶晶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她在房间里转了个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终于搞定了。小枫，你知道吗，为了这个案子，我整整大半个月都在忙尽职调查的事。”

    “知道知道，晶晶姐最辛苦了。”陈枫笑嘻嘻地递过去一杯水，“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胡晶晶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互联网投资，终于成功迈出了一步。虽然只是几百万的投资，但对集团公司的互联网布局来说，意义重大。”

    “那是。”陈枫在她旁边坐下，“这是集团在互联网领域的第一笔投资，算是开山之作。以后写进公司史里，得给晶晶姐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你就贫吧。”胡晶晶笑着推了他一把。

    两人相视而笑，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床位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把上海的夜空染成了一片斑斓的色彩。

    “走吧，出去逛逛。”陈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来上海几天了，还没好好看看夜景呢。”

    “好啊。”胡晶晶也站了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披上，“外滩安排？”

    “外滩走起。”

    外滩的夜晚，有一种让人沉醉的魔力。

    陈枫和胡晶晶沿着江边慢慢走着，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对面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像是一根巨大的水晶柱，直插云霄。

    “真漂亮。”胡晶晶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目光落在那片璀璨的灯火中。

    “是挺漂亮的。”陈枫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个人。”陈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要是能带佳宁一起来上海多好呀！”

    胡晶晶转过头，看着他：“怎么，嫌我陪你逛外滩，委屈你了？”

    “不是不是。”陈枫连忙摆手，“晶晶姐，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外滩这种地方，更适合情侣来。两个人手牵着手，吹着江风，看着夜景，贼浪漫。咱们俩……”

    “咱们俩怎么了？”胡晶晶挑了挑眉。

    “咱们俩像姐弟。”陈枫嘿嘿一笑，“姐弟两人逛外滩，总觉得哪里不对。”

    胡晶晶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臭小子，还挑三拣四的。晶姐陪你逛外滩，是你的荣幸，懂不懂？”

    “懂懂懂。”陈枫揉了揉脑袋，“不过说真的，佳宁要是来了，这会儿咱们四个就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四个？”

    “你、我、佳宁，再加个韩菲。”陈枫掰着手指头数，“正好一桌。”

    “臭小子，想得美。”胡晶晶白了他一眼，“还一桌麻将，你以为你是韦小宝啊？”

    陈枫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江面上有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远处传来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陈枫忽然有些后悔了。他后悔没有带张佳宁一起来上海。如果此刻站在身边的是张佳宁，那该有多好。他可以牵着她的手，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可以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便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江面上那片破碎的月光中。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胡晶晶的声音把陈枫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转过头，发现胡晶晶正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窥探。

    “没什么。”陈枫笑了笑，“就是在想，上海这地方，着实挺迷人的。”

    “是吗？”胡晶晶的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我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哦？”陈枫来了兴趣，“晶晶姐第一次来上海是什么时候？”

    胡晶晶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七八年前吧。”她轻声说，“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刚上大二。”

    “十九岁……”陈枫在心里算了算，“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呢。”

    “小屁孩。”胡晶晶笑骂了一句，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那时候我来上海，是为了见一个人。”

    “男朋友？”

    “算是吧。”胡晶晶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高中的师兄，比我大两届。我高一的时候，他高三。那时候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好，篮球打得好，还会弹吉他。全校一半的女生都喜欢他，我也不例外。”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后来他去上海读大学，我省吃俭用攒下路费来看他。那时候觉得，只要能见他一面，吃一个月泡面都值得。”

    “后来呢？”

    “后来？”胡晶晶耸了耸肩，“后来他就毕业了，去了深圳工作。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枫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晶晶姐，你还想他吗？”

    胡晶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早就不想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还挺傻的。”

    她转过身，看着陈枫，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小枫，你和韩菲什么关系？又和那个张佳宁什么情况？你这样一脚踏两船，是容易翻船的。”

    陈枫被她的突然质问，搞得有点懵。

    “晶晶姐，我和韩菲的关系你知道的。”他挠了挠头，“青梅竹马的发小，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同学关系。她爸跟我爸是战友，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就跟兄妹一样。”

    “兄妹？”胡晶晶挑了挑眉，“韩菲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哥哥。”

    “哪能。”陈枫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张佳宁呢？”

    “佳宁姐……”陈枫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她是我师姐，马上要升入高三了。算是我女朋友吧。”

    “什么叫算是你女朋友？”胡晶晶瞪了他一眼，“这话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晶晶姐，真不是我花心。”陈枫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佳宁姐她妈不同意我们俩在一起。她觉得我年纪小，不靠谱，怕她女儿耽误学习。所以现在也不敢对外公开，只能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胡晶晶被他这个词逗笑了，“你们俩还搞地下恋情？”

    “可不是嘛。”陈枫苦着脸，“佳宁姐她妈管得严，平时连电话都不让多打。上次我送她回家，被她妈撞见了，差点没把我当成流氓抓起来。”

    胡晶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活该。谁让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早恋。”

    “晶晶姐，您这话说的。”陈枫不服气地反驳，“您自己不也是高中时候就暗恋师兄了吗？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那能一样吗？”胡晶晶瞪了他一眼，“我那时候是暗恋，没表白，没牵手，没约会，纯洁得很。你呢？你都跟人家姑娘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也就……牵过手，抱过一下。”陈枫的声音越来越小。

    “哟，进展挺快啊。”胡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晶晶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陈枫求饶道，“我这也是情非得已。佳宁姐那么好的姑娘，我要是不抓紧，万一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就你理由多。”

    两人沿着外滩继续走着，江风把胡晶晶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感慨道：“现在的孩子，太早熟了。才高一就开始谈恋爱，我们那时候，高中三年，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学习和高考，哪有心思谈恋爱。”

    “时代不同了嘛。”陈枫笑嘻嘻地说，“现在信息发达，孩子们见多识广，早熟是正常的。”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孩子？”胡晶晶斜了他一眼，“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像是孩子能做的？投资互联网，谈几百万的生意，还在这里跟我讨论公司战略。”

    “心理年龄成熟，身体年龄滞后。”陈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叫反差萌。”

    “萌你个头。”

    两人正说着，胡晶晶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我接个电话。”她冲陈枫示意了一下，走到旁边去接电话。

    陈枫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驶过的游轮，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次来上海，近距离观察了对易趣的投资过程，对他来说触动很大。

    他以前对投资的理解，停留在“低买高卖”这个层面。

    但这次，他亲眼看到了一个投资项目从接触到谈判到签约的全过程。看到了胡晶晶怎么做尽职调查，怎么分析商业模式，怎么评估团队能力。看到了谭海茵和邵一波怎么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怎么在利益和风险之间寻找平衡。

    战略规划、公司估值、投资时机，这些以前只在杂志上看到过的概念，现在活生生地摆在了他面前。他忽然明白，投资看似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就是把钱投出去，然后等着回报吗？但投资背后的逻辑和方法，却是一门需要不断学习和思考的学问。

    投资，从广义上看，涉及到国家的经济增速、政治制度、历史背景和人文地理。

    从产业层面看，涉及到技术的变迁、产业链的竞争。

    从企业层面看，涉及到企业的发展战略、公司治理、管理层风格、财务结构、产品和营销等。

    就拿互联网的投资来说吧。从广义上看，咱们国家现在正处于国有企业改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进程中，互联网正在加强世界之间的联系。从产业层面看，互联网技术的革新、信息高速公路的建设和互联网投资的热潮，催生了众多的互联网公司。从企业层面看，沂州集团之所以选择投资易趣，一方面是因为eBay的成功上市，邵一波和谭海茵的团队背景很强；另一方面，国内互联网行业，确实需要类似的产品来填补市场需求。

    胡晶晶接完电话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陈枫问。

    “公司那边有点事，”胡晶晶叹了口气，“零售事业部那边，有个供应商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处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航班。”胡晶晶看着他，“你呢？”

    “我也一起回去吧。”陈枫说，“这边的事差不多都搞定了，剩下的事，让法务和财务跟进就行。”

    “也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沿着外滩走着。夜色越来越深，江风也越来越凉。

    “想什么呢？”胡晶晶问。

    “没什么。”陈枫笑了笑，“就是在想回去后，得好好补补课了。这次出来一个星期，落下了不少功课。”

    “你还知道要补课？”胡晶晶故作惊讶，“我以为你早就把学校忘到脑后了呢。”

    “哪能啊。”陈枫一本正经地说，“学生嘛，学习是本分。再说，我要是成绩掉下去了，佳宁姐的老妈估计该更加看不起我了。”

    “你呀，静想着你的佳宁姐。”

    “那是，佳人难觅嘛。”

    两人相视而笑。

    完成了易趣的入股，也意味着上海之旅即将结束了。

    回到酒店，陈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座城市给了他太多的第一次。

    但他也知道，这座城市不属于他。至少现在不属于。他的根在沂州，在那个山东的小城里。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朋友，有他喜欢的人，有他尚未完成的事业。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张佳宁家的座机，铃声响了两次之后，然后挂断。

    过了几秒钟，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话筒传出张佳宁略带睡意的声音：“喂？”

    “佳宁姐，是我。”陈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

    “小枫？”张佳宁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

    “想你了。”陈枫直截了当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佳宁轻笑的声音：“油嘴滑舌。你在上海怎么样？”

    “挺好的，事都办完了，明天回去。”

    “那……回来请我吃饭？”

    “请，当然请。“陈枫笑着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吃肯德基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挂了电话，陈枫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沂州集团的互联网事业部，将从这里出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他，陈枫，也将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划出属于自己的弧线。

    就如胡晶晶说的，如鹰似隼，划出灿烂的弧度。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的航班很早，需要好好休息。

    但在入睡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E网情深网咖里喧闹的人群，易趣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服务器，外滩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还有张佳宁在电话那头温柔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这个时代给予的礼物。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友情岁月 第四十二章 入股易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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