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银耳环与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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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梅时雨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阿依带路。
天刚亮她就独自出了门,沿着前一天走过的山路往上走,露水打湿了裙摆和鞋尖,她浑然不觉。
山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城市里永远找不到的清冽,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泉水。
她到的时候,木楼的门开着。
阿年正蹲在门口晒草药,把前一天采回来的叶子一张一张铺在竹匾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他今天穿了一件本白色的布衣,领口微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铺叶子。
“来了。”他说,语气比昨天平静了不少,但耳朵尖还是诚实地红了。
“说了来吃早饭。”梅时雨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今天煮什么?”
“红薯粥。”阿年没看她,把最后一片叶子摆好,端着竹匾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梅时雨跟进去,发现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一碗咸菜,一小碟腊肉,还有一罐看起来像是某种发酵过的酸笋,气味浓郁但不难闻。
她坐下来,没有客气,端起碗就喝了一口。
红薯粥比昨天的腊肉粥更甜一些,米粒煮得软烂,红薯块入口即化。
她喝了两口,抬头发现阿年还站在灶台边没动。
“你不吃?”
“你先吃。”
“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她拍了拍桌子对面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过来。”
阿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梅时雨还是看到了。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满足了的什么。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吃得很慢。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在晨光里沉默地喝粥。
这个画面安静得不像话,但梅时雨不觉得尴尬。
她甚至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对话都更让她舒服。
在A市,她参加的每一个饭局都充斥着没话找话的寒暄和言不由衷的客套,没有人愿意真的沉默,因为沉默会让所有人不安。
但阿年不这样。
他可以沉默很久,久到梅时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忽然说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今天还画吗?”他问。
“画。”梅时雨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今天会站在外面吗?”
阿年没接话,低头喝粥,耳朵尖的颜色深了一个度。
梅时雨笑了,没有再逗他。
她从画箱里拿出前一天那张水彩纸,看了看,觉得构图不对,于是撕掉,换了一张新的,开始重新画。
这一次她坐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选在木楼侧面一个能同时看到井、木楼和一部分山景的角度。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台上,明暗交界处刚好落在那片墨绿色的苔藓上。
她画得很投入,连阿年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都没注意。
等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他的目光落在画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
“这里不对。”他忽然伸出手,指了一下画纸上那口井的位置,“井沿是青石的不是灰石的,颜色偏青,不是灰。”
他的手指离画纸很近,没有碰到,但梅时雨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懂画?”
“不懂。”阿年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睛,“就是……天天看,知道它长什么样。”
“那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不对?”
她把画笔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在画廊里把笔递给一个同行。
阿年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我不会画。”他说。
“我不信。”
“真的不会。”
“那你试试。”梅时雨把笔塞进他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看他,嘴角挂着笑。
阿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笔,像看一个陌生的、不应该出现在他世界里的东西。
他的指节很好看,修长而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握着笔的样子竟然意外地和谐。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蹲下来,在画纸的右下角,轻轻落了一笔。
那一笔很短,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形,梅时雨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画什么。
那口井的井沿,那个弧度,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出来的弧度。
笔触生涩,但位置极准。
“你学过?”她问。
“没有。”阿年把画笔还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去,“就是……看得多。”
梅时雨接过笔,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缩回去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像一个人在控制自己不要做某件事,用力到手指都在痉挛。
他没有学过画画,但他知道青石和灰石的区别。
一个只把井当井看的人,不会在意这种区别。
阿依是在半个时辰后出现的。
她从寨子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看到梅时雨果然坐在阿年的木楼外面画画,阿年果然站在她旁边看,阿依的脸色变了好几下,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介于松了口气和更加紧张之间的状态。
“时雨姐!”她喊了一声,走过来拉住梅时雨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梅时雨看了阿年一眼。
阿年已经退开了两步,转过身去整理那些晒好的草药,背影看起来毫不在意,但梅时雨注意到他整理同一个竹匾很久了,里面的叶子被翻了又翻,根本没几片。
她跟着阿依走到一旁的树下。
阿依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时雨姐,你别欺负他。”
梅时雨挑眉:“我欺负他?”
“你、你一直找他说话,找他吃饭,还让他看你画画,他哪里见过这些!”阿依急得眼圈都红了,语速飞快,“寨子里的人都不跟他来往的,他从小就不跟人说话的,你突然这样,他、他会当真的!”
梅时雨看着阿依的眼睛,慢慢收起了笑容。
“当真的会怎样?”她问。
阿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力地摇头。
“你别来了。”她说,“真的,时雨姐,算我求你了,你别来了。”
“阿依……”
“你不懂!”阿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猛地压下去,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水光,“有些东西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觉得他好看,你就想逗他,但是……”
她咬住嘴唇,没有说下去。
梅时雨沉默了几秒。
“但是我不会伤害他。”她说,声音很平静。
阿依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跑了。
梅时雨站了一会儿,走回木楼前。
阿年还在整理那个竹匾,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阿依跟你说什么了?”他问,声音很平淡。
“她说别让我欺负你。”
阿年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会。”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那筐草药听的。
梅时雨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碰到了他左耳上那只银耳环。
这是她蓄谋已久的一个动作。
从第一天在凤凰古井边看到那只耳环开始,她就想摸了。
银环的质地很薄,表面有细密的锤纹,摸上去凉丝丝的,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阿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又急又浅,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梅时雨的指尖从他的耳环滑到他的耳廓,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剧烈地跳动。
“你怕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呼吸落在他耳畔。
阿年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梅时雨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那种眼神不是害羞,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
但他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的,像被施了定身术。
然后他的脖子微微后仰,像是不堪忍受这种距离,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耳后,靠近衣领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纹身。
不是普通的纹身,那些线条弯曲缠绕,像藤蔓又像蛇,颜色是极深的靛蓝,几乎要融入他的皮肤里。
图腾的尾部消失在衣领下面,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梅时雨的目光落在那截纹身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纹身本身,而是因为它在她眼里,太像一幅画了,一幅用了最古老的颜料、在最原始的材质上完成的画。
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讲述什么,神秘、危险、不可复制。
“你后面有纹身?”她问。
阿年把头从手心里抬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把那个图腾遮住了。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画的什么?”
“……不吉利的东西。”他说完,站起来,端着一筐草药进了屋,背影比平时更僵硬。
梅时雨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他耳环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
“阿依让我别欺负你,”她冲着木楼的方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到,“可你明明很好欺负啊。”
木楼里没有回应。
但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似乎暗了一暗,好像有人站在门后面,靠着墙壁,把脸埋在手臂里,久久没有动。
梅时雨没有再进去,她收好画箱,把那幅画了一半的水彩小心地夹进画板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
走到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木楼在远远的山腰上,灰瓦白墙,被层层叠叠的绿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阿年刚才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害羞的人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在克制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克制什么?
梅时雨把这个疑问揣进口袋,继续往山下走。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木楼的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双黑色的眼睛透过那条缝,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阿年把窗子关上,背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衣,他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
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左手缓缓抬起,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银耳环还在。
但她碰过的温度已经不在了。
“姐姐。”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的梨涡慢慢陷下去,像是一个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他从胸口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绳子,倒出来一只蛊虫。
那只虫子通体漆黑,背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在他的掌心里缓缓蠕动。
“相思引……”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残忍,“你等到了。”
蛊虫像是听懂了一样,猛地昂起头,朝门口的方向扭动。
阿年把它重新收进布包里,贴肉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一个陶罐。
罐子里盘着一条小银环蛇,通体银白,鳞片在暗处泛起冷光。
“今晚你替我去。”他把蛇从罐子里取出来,缠在手腕上,低下头,和那条蛇对视,黑色的眼睛里映出蛇信子分叉的形状。
“别吓着她。”
“吓到了也行,但不能咬。”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木楼里,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温润无害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浮上来,潮湿的、阴凉的、像山间夜晚的瘴气。
“吓到了,她就会记得更清楚。”
“谁碰过她,谁摸过她的指尖。”
他把蛇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小银环蛇的身体泛起一层莹白色的光,顺着窗台爬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阿年站在窗前,目送那条蛇消失的方向,和白天她离开的方向,是同一个。
他闭上眼睛他喃喃地说,“姐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猜错了。”
“好欺负的不是我。”
凤凰古城,客栈。
梅时雨回到房间已经快傍晚了。
阿依不在,灶房里留了一碗酸汤鱼和一碗米饭,用竹编的罩子盖着,怕落灰。
她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宽松的棉麻睡衣,坐在床边把今天画的图拿出来看。
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弧形还在。
阿年画的那一笔,位置确实准。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笔触,干了的颜料有一点微微的凸起,像是他留在她画布上的一个印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画纸的背面,靠近左下角的位置,有一小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第一天在古井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梅时雨把画纸翻过来,盯着那片痕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画纸收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亮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白惨惨的一小片。
梅时雨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滑过。
很轻,很细,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到。
她睁开眼,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床尾的地板上,一条银白色的小蛇正盘成一个圆环,昂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它的身体只有手指粗细,鳞片在月色里泛着冷光,一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颗细小的石榴籽。
梅时雨跟它对峙了三秒钟。
她没有尖叫。
没有跳起来。
她慢慢地坐起来,披上外套,赤着脚走到床尾,蹲下来,和那条蛇平视。
“你是从哪来的?”她问,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小银环蛇吐了吐信子,没有动。
梅时雨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从地板上拿了起来。
蛇身冰凉而光滑,缠上她的手腕,像一只活的银镯子。
她盯着手腕上这条蛇,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
“阿年。”
这条蛇的颜色和花纹,和他的银耳环是同一个质感。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一种看穿了什么之后、觉得有趣的、带着一点挑衅的笑。
“是他让你来的?”
蛇当然不会回答。
梅时雨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到窗台上。
月光下,小银环蛇慢慢舒展开身体,沿着窗台爬向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阿依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阿依,寨子里养银环蛇的人多吗?】
过了几分钟,阿依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一串语音。
梅时雨点开,阿依的声音又急又怕:“时雨姐你看到蛇了?!你被咬了吗?!你在哪?!你别动我去找你!!”
梅时雨打字:【没咬,我问你多不多。】
阿依几乎是秒回:【不多!整个寨子只有一个人养!那玩意有毒的!时雨姐你千万别碰!你怎么看到的?!它进你房间了?!】
整个寨子只有一个人养。
梅时雨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回复阿依,而是把手机放在床头,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依然白惨惨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阿年问她“今天还画吗”的时候,那种刻意平静的语气。
想起他把画笔还给她时,指尖那一触即缩的慌张。
想起他耳后的纹身。
想起他把衣领拉上去的动作,不是害羞,是遮。
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个图腾。
但是他想让她看到那条蛇。
梅时雨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年啊阿年,”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到底是在躲我,还是在引我?”
“银耳环和蛇。”
“是巧合,还是……”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在她说出那个“还是”的时候,窗外似乎有什么响动,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向窗帘。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
和远处山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像是什么人在唱的、低沉而古老的歌谣。
那歌声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词,只听得见旋律。
像蛊。
像引。
像一个人站在山巅,对着月亮,一句一句地,把另一个人叫到自己身边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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