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医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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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阿依就来敲门了。
“时雨姐,走不走?再晚太阳出来,山路就晒了。”
梅时雨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蓝灰色。
她用了十分钟洗漱,换了一条深绿色的长裙,外面套一件薄的亚麻开衫,头发随意编了个辫子垂在肩侧。
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小号的画箱拎上了。
阿依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着水和干粮,看她带画箱,皱了皱鼻子:“又不是去写生,路不好走的。”
“习惯了,不重。”
两人从凤凰古城坐了一趟小巴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全靠走。
所谓的路,就是山壁间被人踩出来的一条窄道,左边是爬满藤蔓的岩石,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溪谷。
梅时雨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好看。
雨后的山峦层次分明,近处的植被是深绿和墨绿,远处被雾气罩成一片灰蓝,像极了中国传统山水画里的皴法。
“你走呀,看什么呢!”阿依在前面催。
梅时雨不紧不慢地跟着,脑子里已经在换算这些颜色在画布上要怎么调。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落洞寨比她想象的要小,沿着山势错落分布着三四十栋木楼,灰色的瓦顶层层叠叠,寨口立着两根刻满图腾的木柱。
有鸡在路上走,有老人在门前晒草药,看见生人也不惊,只是多看两眼。
阿依跟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婆婆打了个招呼,说的是苗语,梅时雨听不懂。
老婆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和那件过分明亮的亚麻开衫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们不怎么喜欢外面的人来。”阿依小声解释,“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习惯。你别在意。”
“不会。”
梅时雨是真的不在意。
她跟着阿依穿过寨子,目光却一直在搜寻什么。
走了大半圈,什么都没看到。
古井倒是有一口,在寨子中央,和昨天凤凰山下的那口不一样,这口井更老,井沿上刻着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花纹。
但不是那口。
“阿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古井在哪里?”
“什么古井?”
“就……你们寨子是不是有两口井?一口在寨子中间,一口在边上?”
阿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你说的是寨子后面那口?那口井早就没人用了,水苦的,不能喝。你去那干嘛?”
“昨天我在凤凰遇到的那个人,他当时在那边的古井旁边捣药。”
“不可能。”阿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在凤凰那边的,他从来不出寨子。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他离开过这里。”
梅时雨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昨天那个场景,雨水、青石板、古井、少年的侧脸。
所有的元素都嵌合在凤凰那个空间里,不像是假的。
但他如果真的从来不出寨子,那她昨天见到的是谁?
或者说,他特意去了凤凰?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梅时雨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沛,可能是因为画画的人都有这毛病,看什么都像有故事。
“那你带我去寨子后面的井看看。”她说。
阿依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就一口破井,旁边有一栋木楼,是他住的地方。但是……他不太见人的,你去了他也不一定开门。”
“我昨天见到了。”
“那、那是碰巧了!”阿依急得脸都红了,“时雨姐,我跟你说真的,那个人怪得很,你还是别去了。你要画的话,我带你去寨子口那棵大树,可好看了,很多人都画那棵树……”
“阿依。”
梅时雨蹲下来,和那个急得快跳脚的小姑娘平视,声音不急不慢:“我只是去看一眼,画那口井。他不见人我就走,不打扰他。行吗?”
阿依咬着嘴唇,跟她对视了三秒钟,败下阵来。
“就一眼。”她竖起一根手指。
梅时雨笑了:“就一眼。”
寨子后面的路更窄,几乎被两边的杂草吞没了。
阿依在前面用竹棍打草开路,嘴里嘀嘀咕咕的,梅时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猜测大意是“我都说了别来你偏要来待会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
走了不到十分钟,那口井出现了。
比寨子中央的那口更小,更旧,井沿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井水确实有些浑浊,泛着微微的铁锈色。
井旁边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比寨子里其他房子都要矮一些,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沉沉的,散发出一种苦涩又清冽的气味。
木楼的门关着。
梅时雨站在井边,看了那扇门几秒钟,然后蹲下来,打开画箱,取出一张水彩纸和一小盒固体水彩。
阿依瞪大了眼睛:“你干嘛?”
“画画。”
“你不是说就看一眼吗?”
“看一眼怎么画?”梅时雨理直气壮,沾了点水润湿画笔,“你去找地方坐一下,我画完就走,很快,二十分钟。”
阿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气鼓鼓地坐到一旁的石头上,双手抱胸,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好像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挡在她面前的准备。
梅时雨没再管她,开始铺色。
她画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先用浅灰色勾出木楼的轮廓,再用深一点的灰蓝画瓦片的层次,最后画那口井。
井沿上的苔藓要带一点黄绿,水的部分留白,只在边缘轻轻染一笔赭石。
她画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那扇门慢悠悠地,像风吹开的一样,只开了半扇。
她抬起头。
阿年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布衣,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的样子。
他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侧着头,手里端着一个陶碗,低头喝里面的东西。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梅时雨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构图。
逆光的少年,老旧的木门,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日光。
她几乎要再拿一张纸重新画。
“早。”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
阿年像是刚发现她似的,手里的陶碗晃了一下,几乎洒出来。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她蹲在井边、手里拿着画笔的样子。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我来画画。”梅时雨晃了晃手里的画笔,笑得坦荡,“昨天在凤凰遇到你,觉得这口井很好看,今天就来了。”
她故意没说“你”而是说“井”,就是要看他的反应。
阿年的耳朵又红了。
那层薄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衬着那只银耳环,像雪地里落了一点胭脂。
他垂下眼睛,睫毛盖住了眼神,低声说:“这口井不好看的……苦的。”
“苦的才好看。”梅时雨说,“甜的容易腻。”
他似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我、我进去了。”他说。
“你进去我就敲门。”梅时雨笑着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过分了。
阿年果然愣住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手里的陶碗被他攥得指节泛白,里面的液体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阿依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想冲过来把梅时雨拖走。
梅时雨完全不在乎。
她站起来,把画笔在水杯里涮了涮,擦干净,收进画箱。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手很稳,不急不慢。
收好之后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阿年面前,三两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的一小圈银线。
她比他矮半头,仰起脸看他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左眼角的泪痣上。
“我还没吃早饭。”她说。
阿年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们寨子有卖吃的吗?”她又问。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寨子里都是自己家做的。”
“那你能不能请我吃?”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梅时雨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流氓。
可是在这个山坳里,面对一个连看她都不敢看的少年,她忽然不想端了。
阿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依在后面急得站了起来,久到梅时雨觉得他大概要转身关门了。
然后他让开了半个身位。
“……进来吧。”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依在后面发出了一个类似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梅时雨回头冲她笑了笑:“你在外面等我,我吃完就出来。”
“时雨姐……”
“很快。”
她跨过门槛,走进那栋木楼。
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把那扇门带上了。
木楼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干净,甚至算得上整洁。
一楼是一个大开间,靠墙摆了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罐子和布袋,标签用苗文写着什么,她看不懂。
屋子正中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把小刀和半个没削完的野葛根。
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阿年走到灶台那边,背对着她,开始生火。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梅时雨没有坐下,她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看那些罐子、药草、挂在墙上的干花和树叶。
有一串暗红色的小果子被穿成一条项链一样的东西,吊在窗框上,风一吹轻轻晃。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串果子问。
“鸡血藤的种子。”他没有回头,“辟邪的。”
“有用吗?”
“……不知道。”
梅时雨笑了一下,走到他身后。
灶台上的锅已经热了,他舀了一勺米进去,又切了几片腊肉,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会害羞的人。
可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从她进门到现在就没消下去过。
“你一直一个人住?”她靠在灶台边上问。
“嗯。”
“不闷吗?”
“习惯了。”
“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腊肉翻了个面,油脂在锅里爆出细小的响声,香气弥漫开来。
“阿年。”他说。
“阿年。”梅时雨跟着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觉得这两个字念出来很好听,“哪个年?年岁的年?”
“嗯。”
“我叫梅时雨。”
他翻腊肉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时?哪个雨?”他问,声音有些涩。
梅时雨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不会问这种问题。
“时间的时,下雨的雨。”她说。
“梅时雨。”他也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念完之后他就沉默了,把煮好的腊肉粥盛进一个粗陶碗里,端到矮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他退了两步,站在桌边,垂着眼睛,像是在等一个评审。
梅时雨坐下来,捧起那个碗。
粗陶的质地粗糙而温暖,粥煮得很稠,腊肉的咸香和米的清甜混在一起,上面还撒了一小把绿色的碎末,不知是什么野菜。
她喝了一口。
很烫,但是很好喝。
“好吃。”她说的不是“谢谢”,是“好吃”。
这两个字比谢谢更不客气,更像是在说“我还会再来的”。
阿年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和他昨天在凤凰古井边露出的一样浅,梨涡只出现了一瞬就不见了。
但这一次,梅时雨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弯起嘴角时眼尾那道细微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
就一下。
她把它归结为这碗粥太烫了。
吃完粥,梅时雨没有立刻走,她把碗筷收了,主动拿到灶台边,打了水,认认真真地洗了。
阿年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试图从她手里把碗抢过去,被她不咸不淡地躲开了。
“客人洗碗,主人休息。”她说。
“你不是客人。”阿年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梅时雨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看着她那双浸在水里、骨节分明、虎口上沾着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的手。
“那我是什么?”她问。
阿年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水从她指缝间落下的声音。
“你画的是我吗?”他忽然问。
梅时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擦干手,走到画箱旁边,抽出那张水彩纸,展开给他看。
纸上是一栋木楼、一口老井、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人。
阿年看着那幅画,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我。”他说,声音里的情绪很难分辨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你没站在外面。”梅时雨把画收起来,放回画箱里,“下次你站在外面,我就画你。”
她背着画箱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阿依正蹲在门外不远的地方,脑袋埋在膝盖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终于出来了”。
“走了,”梅时雨冲她扬了扬下巴,“回凤凰。”
然后她转身,看向阿年。
他站在门里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正看着她。
“明天我还来。”她语气随意的说。
“来吃早饭。”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了。
阿依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时雨姐,你、你怎么能这样?你进去那么久,你们在里面做什么了?他怎么就让你进去了?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任何人进过他的屋子!”
“是吗?”梅时雨脚步不停,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是!真的!你知不知道寨子里的人怎么说他的?说他……”
阿依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了,像是理智终于追上了嘴巴。
“说他什么?”梅时雨偏头看她。
“……没什么。”阿依把目光移开,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你反正明天别来了,你要是想画,我带你画别的。”
梅时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阿年站在灶台前煮粥的背影,浅灰色的布衣,微微弯下去的肩颈线条,还有他念她名字时那种很慢很慢的声音。
“梅时雨。”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画家会反复画同一个人。
不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好看。
而是因为画他的时候,手里的笔会变得不一样。
木楼里,阿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深绿色的背影消失在窄路的尽头。
他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直到那道影子彻底融入山林的绿色里,他才慢慢把门关上。
转过身,矮桌上还留着一个空碗。
她洗了碗,但没有收走碗。
阿年走过去,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
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留下。
他把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的梨涡慢慢陷下去,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
墙角那只黑色的蛊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沿着地面无声地移动到他的脚边,仰起头,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阿年睁开眼,低头看了那只蛊虫一眼。
“再等等。”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还没画我呢。”
蛊虫伏下身体,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照在那串暗红色的鸡血藤种子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串无声的风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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