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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除夕前一日，府城年味已然浓到极致。

    街巷红联挂满门框，家家户户蒸糕炸果、备办年饭，街头巷尾人声喧嚷，孩童追着燃放爆竹，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

    城南小院却依旧守着一份清寂。

    连日来王曼路终日守在隔壁恩师榻前尽心侍奉，晨昏不离左右，煎汤递水、陪坐闲谈，小心翼翼照料起居。状元老者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虽有名医汤药勉强固本，却依旧元气难续，大多时候昏昏沉沉卧榻静养，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眼神淡然，言语寥寥，再无往日论道讲学的精神。

    王曼路心头沉甸甸的，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悲戚，只强敛心绪，安安静静陪侍在侧，尽量顺着老人心意，不谈俗事、不扰心神，只偶尔低声诵读几篇诗文，或是静坐陪他闭目养神。

    嘉月也知晓恩师病重，平日里越发安分守着自家小院，少出门、少喧哗，日日打理好三餐膳食，时常炖好温补羹汤，让王曼路送去隔壁，细心照料。

    就在这岁末清冷沉静之时，院外忽然传来轻柔叩门声。

    嘉月上前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王嫮儿与宝璐二人。

    王嫮儿身着一身素雅冬袄，眉眼温婉，手里提着食盒与包裹；宝璐跟在一旁，稚气未脱，手里捧着一束冬日腊梅，花香清冽，冲淡了冬日的萧瑟寒气。二人都是特意赶在新年前一日，前来小院探望，登门贺岁。

    自往日文会风波、流言四起之后，王嫮儿便时常记挂王曼路兄妹，只是怕无端登门惹人闲话，便一直刻意少来打扰。如今年关已至，借着贺新年的由头，再也按捺不住心意，便带着宝璐一同前来，登门叙旧，送上年礼。

    “曼路兄长，嘉月妹妹，岁末将至，我们特意过来看看你们，提前拜个早年。”王嫮儿眉眼含笑，语气温婉亲和。

    宝璐也跟着脆生生行礼：“曼路哥哥，嘉月姐姐，新年安康！”

    嘉月连忙笑着把二人迎入院中：“外面天寒，快些进来避避风，正赶上年下，难得你们过来坐坐。”

    二人走进院内，放下手中年礼食盒，食盒里装着王家亲手做的年糕、酥点、蜜饯果子，包裹里是裁好的冬日锦缎布料，都是特意送来给兄妹二人过年用的。腊梅枝插在青瓷瓶中，瞬间为清冷的小院添了几分雅致年味。

    王曼路刚好从隔壁院落回来，见到二人到访，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连日笼罩心头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拱手温声道：“劳烦你们特意跑一趟，年下琐事繁多，本该是我们登门拜贺，反倒让你们先来了。”

    几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煮着热茶，闲话叙旧。

    王嫮儿细心察觉王曼路神色间的疲惫与眉宇深处的忧色，又见小院气氛清冷，不似寻常人家备年的热闹，便轻声问道：“近来听闻先生终日闭门不出，也很少去书坊走动，可是近来身子劳累，或是有什么烦心事？”

    王曼路不愿将恩师病重的事大肆宣扬，以免引来过多打探议论，只淡淡颔首掩饰：“近来潜心温书备考，年末心绪稍有些沉静罢了，并无大碍。倒是劳你们时时记挂。”

    随后几人便避开沉重话题，说起年下风俗、府城趣事，聊起往日年少相伴的点滴旧事。宝璐性子活泼，叽叽喳喳说着城中过年的热闹景象，说着学堂里的趣事，童言稚语，天真烂漫，逗得嘉月眉眼含笑，小院里难得泛起一阵轻快温情。

    王嫮儿看着安然沉静的王曼路，又瞧着温婉乖巧的嘉月，心中满是感慨。历经流言构陷、世家刁难，兄妹二人依旧品性纯良，谦和守礼，在这喧嚣俗世里守得一方清净，实在难得。她柔声劝慰：“往年府城风波流言颇多，好在如今时日一长，是非渐渐淡去。新岁将至，过往纷扰都该抛在身后，只愿来年先生学业精进，前程坦荡，嘉月妹妹也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多谢嫮儿姑娘吉言。”王曼路微微颔首，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冬日暖阳斜照入院，腊梅暗香浮动，热茶氤氲升腾。几人闲话家常，叙旧谈心，褪去了平日的拘谨疏离，只剩亲友间的温情脉脉。连日来笼罩在王曼路心头的焦虑、忧心与沉重，在这片刻温情相聚中，稍稍得以舒缓。

    嘉月陪着王嫮儿说着女儿家的贴心话，宝璐在院中赏梅闲逛，院内气氛温和安逸，仿若俗世所有风雨纷扰、病痛离愁，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几人相伴闲话近一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晚，日头西斜，王嫮儿与宝璐便起身告辞，叮嘱二人好生过年，来年闲暇再常来相聚。王曼路与嘉月送至巷口，目送二人远去，才转身重回小院。

    方才相聚的温情暖意，还萦绕在心间，稍稍抚平了连日的郁结。王曼路本想着稍作歇息，再去隔壁院中探望恩师，看看今日精神可否稍有好转。

    可脚步刚走到院墙边上，还未移步出门，隔壁院落里忽然传来老仆慌乱慌张的呼喊声，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悲戚，打破了小院片刻的安宁：

    “王公子！王公子快快来！老先生不好了！忽然气息微弱，昏迷不醒，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耳畔，瞬间击碎了所有温情与安稳。

    王曼路浑身一震，身形猛地僵在原地，心头骤然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闲谈叙旧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惶恐与慌乱。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和嘉月多说一句，脚步踉跄，大步朝着隔壁院落飞奔而去，心头乱作一团，只余下一个念头：恩师怕是弥留之际到了！

    嘉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吓得心头一颤，脸色瞬间发白，连忙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院外依旧是年关将至的喜庆喧嚣，爆竹零星作响，街巷人声热闹依旧；可两座小院之内，瞬间被无边的惶恐、悲戚与凝重笼罩。

    前一刻还是亲友相聚、岁末叙温情；

    下一刻便惊闻噩耗、恩师临弥留。

    除夕前夕，新旧交替之日，人间烟火正盛，离合悲欢却悄然而至。王曼路连日奔走求医、尽心侍奉，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真的听闻弥留噩耗袭来之时，依旧忍不住心神巨震，脚步发虚，满心惶然与悲痛，朝着恩师卧房快步奔去。

    一场生离死别的沉重，骤然落在岁末清冷的小院之中。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六十四章 岁末相聚添温情，除夕惊闻弥留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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