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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拜入状元老者门下之后，王曼路的日子便有了全新的节律。

    往日只是闭门自读，凭着一己悟性摸索经义、揣摩策论，如今有了名师引路，治学之路豁然开朗，再无半分茫然无措。他依旧守着城南小院日常起居，每日天刚微亮，便起身梳洗整衣，缓步走到隔壁师尊院中问安请学。

    老者既是前朝状元，半生浸濡圣贤典籍、朝堂文策，胸中所学浩瀚如海，远超寻常书院宿老。授课从不拘泥刻板章法，不拘时辰，不设俗礼，或是亭中品茗论经，或是竹下闲坐说文，或是临窗拆解科场时文，随性而教，因材施教。

    每日清晨，师尊先为他梳理四书五经精微要义，拆解各家注疏的优劣异同，点破死读书、拘章句的弊病，教他以圣贤义理观世事、察民情，把书本学问化作胸中见识。午后则专授科考应试之法，从八股起承转合、立意布局，到策论切题立论、据实抒怀，再到诗赋格调气韵、炼字炼意，一一细讲，逐篇批改旧作，指出疏漏短板，再亲手示范章法格局。

    除了笔墨经义，老者亦传授他君子修身之雅趣。

    闲暇无事，便邀王曼路对弈手谈。石案设棋盘，黑白落子之间，不只消遣时光，更以棋道喻处世、喻人心、喻进退。落子需沉稳，布局要长远，遇强需藏锋，遇弱不张扬，险处懂得迂回，稳处懂得守势。每一局棋，都是一场心性打磨、格局历练。王曼路天资本就通透，日日跟着师尊对弈，棋艺日渐精进，更在棋局之中悟透了进退藏锋、静观时局的处世智慧。

    弈棋之余，便是抚琴弄弦。

    老者亦精通琴道，深谙弦音里的心境修为。他亲自为王曼路点拨指法气韵，教他不以繁音炫技，而以琴音养心。心浮则音躁，心定则音清，心有丘壑则弦韵悠远。王曼路本就有琴艺根底，得状元师尊亲传心法，越发领悟琴中真意，指尖落弦愈发沉稳内敛，琴声清而不寂、柔而有骨，淡里藏志，静里藏心。

    白日潜心治学、弈棋抚琴，日暮时分，师徒二人便坐在庭院廊下，闲话朝野典故、历年科场利弊、地方吏治民情。老者以半生宦海浮沉、阅尽世事的阅历，为他剖析人心诡谲、派系倾轧、为官立身的进退之道。那些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处世玄机、朝堂规矩、识人慧眼，都化作平实言语，缓缓灌入王曼路心中。

    日复一日，光阴在书卷、琴棋、论道间悄然流转。

    王曼路本就根基扎实，如今有名师悉心雕琢，学识突飞猛进，经义愈发通透，策论立意越发高远，文风沉实厚重，格局眼界早已脱胎换骨，远超府城同辈一众才子。心性也在日日熏陶中愈发沉稳内敛，谦和有度，藏锋守拙，即便外界依旧偶有流言余波、世家子弟暗中窥伺，他也全然置之度外，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嘉月看在眼里，也暗暗为兄长欣慰。每日安分守着小院，打理三餐起居，习字读书，不扰他从师问道，只默默做最安稳的后盾。府城的风雨纷扰、市井闲言，仿佛都被两道小院院墙隔绝在外，只剩书香、琴韵、棋声，悠然度日。

    时序流转，秋去冬来。

    朔风渐起，木叶凋零，府城街巷染上冬日的清寒。转眼之间，岁序将近，已然到了年关跟前。城中家家户户开始备办年货，街巷间多了市井烟火，爆竹零星声响、年节置办的人声，渐渐浓郁起来。

    寻常人家都忙着辞旧迎新，喜气渐生，可隔壁状元师尊的身上，却悄悄透出了几分不对劲。

    起初只是细微变化，不易察觉。

    往日老者精神矍铄，鬓发虽白，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每日晨起授课、庭院闲步、对弈抚琴，神采清朗，毫无老态。可入冬之后，他晨起日渐迟晚，常常要日上三竿才起身，眉眼间多了几分倦意，少了往日的清朗神采。

    授课之时，往日谈吐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如今时常说着说着，便微微蹙眉，气息略显不足，偶尔会下意识抬手按一按胸口，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

    对弈之时，往日思路缜密、落子从容，如今偶尔会出神停顿，反应慢上半分，棋路也少了往日的凌厉通透，多了几分乏力迟缓。抚琴更是渐渐少了，往日闲来便会临弦寄怀，如今七弦琴常蒙薄尘，少有再弹之时。

    王曼路心思细腻，日日陪在师尊身侧，最先察觉到这细微的衰败之兆。

    他起初只当是冬日天寒，老人年岁已高，受寒气侵体，一时精神不济。便时常叮嘱老仆好生伺候，早晚添衣保暖，膳食温补养胃，自己也每每授课之余，多劝师尊少劳神、多静养，不必再日日强撑着为自己讲书论道。

    老者每每只是淡淡摇头，笑着摆手无妨，只说是年岁使然，入冬慵懒，过些时日便好，依旧照常按时授课，不愿因自身倦怠耽误了王曼路的治学进度。

    可日子一天天往年关靠近，老者的身子非但没有好转，衰败之象反倒越发明显。

    往日健朗的步履，渐渐变得迟缓沉重，走几步便微微气短；面色褪去了往日温润的气色，多了几分苍白清瘦，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倦乏；胃口也日渐消减，膳食吃得极少，偏爱静坐闭目养神，不愿多言多劳。

    有时午后阳光正好，坐在廊下晒暖，也会不知不觉失神静坐许久，眉宇间藏着一缕淡淡的苍老倦容，再无往日看透世事的从容清朗，反倒多了几分暮年将至的萧索。

    王曼路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却不敢过分表露焦灼，唯恐惹师尊心绪不宁。只能越发用心侍奉，每日早早登门问安，授课时刻见他气息不继，便主动请师尊歇息，自己默默伏案自学温习，不轻易劳烦他多言。闲暇之时，亲自去往药铺挑选温和滋补的药材，叮嘱厨下慢炖温补汤药，日日送至院中，尽心照料。

    他心里清楚，师尊已是高龄，半生历经宦海风波、罢官贬谪、隐居清苦，身心本就损耗极大。如今年岁已高，一入寒冬，气血衰退，元气暗耗，隐隐显出灯盏将残、暮年衰败的迹象。这份悄无声息的苍老与衰弱，比寻常老迈更让人心底沉重。

    老者何尝不知自身境况，只是一生性情孤傲要强，半生风雨皆独自扛过，不愿在晚辈面前显露孱弱，更不愿让刚收下的弟子为自己忧心挂怀，依旧强撑着如常气度，讲学论道，从容淡然，把内里的衰颓悄悄掩藏。

    只是身躯的衰败遮掩不住，精气神的流逝瞒不过有心人。

    年关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府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年味弥漫，家家户户盼着团圆迎新。唯有城南这两处小院，透着一股与市井喜庆格格不入的清寂与沉郁。

    王曼路一边依旧潜心跟随师尊求学问道，不敢荒废分毫学业；一边暗自忧心师尊身体，日日留心照料，时时看顾起居，心底悄悄生出几分不安与牵挂。

    他如今得名师引路，学业蒸蒸日上，前路已然铺展，可唯一引路人的身子却日渐衰败。前路越是明朗，心底便越是惶恐，只盼着冬日早些过去，春回暖升，能助师尊养回元气，恢复往日健朗。

    朔风卷着寒意掠过街巷，年关渐近，岁暮天寒。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六十二章 从师问道磨心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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